“草原上有好铁吗？”

巴图鲁一噎。

乔瓦尼没等他答，又指了指独眼万户手里的那块红呢绒。

“你们的牧场上，织得出这么密实的呢绒吗？”

没人吭声。

草原上要有高炉、有水力纺车、有熟练的染匠和铁匠，他们还用得着几百年如一日地往南边抢、往西边抢？

“草原没有好铁，织不出密实的呢绒。”

“我把货跨越半个欧罗巴，穿过黑海和喀尔巴阡山送进来，汗的兵才有甲，你们这些那颜、贵族才有体面的衣裳穿。”

“巴图鲁万户，你说战前十张皮子能换一匹花锦。那我问你，现在大不里士的波斯商队在哪儿？”

巴图鲁张了张嘴：“在……在南边……”

“大不里士去年还在打仗，伊儿汗国碎成了七八块，商道上全是强盗，波斯人自己连裤子都没得穿了，谁来收你的皮子？”

乔瓦尼往前迈了一步，蓝眼睛直直看着巴图鲁：

“没有我开辟的这条西边商路，你库里那三千张灰鼠皮，除了烂在冻土里喂虫子，还能干什么？熬汤喝吗？”

巴图鲁脸涨红，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
去年冬天他派人去过南边，连高加索山都没翻过去，商队就被抢了个精光，护卫死了一半。那三千张皮子已经在库里捂了一个冬天，底下几层都已经受潮发霉了！

“至于价钱。”乔瓦尼坦荡道，“佛罗伦萨的工匠织一匹呢绒，要经过洗毛、梳毛、纺线、织布、漂洗、染色二十六道工序，耗费无数人工；米兰的铁匠打一副胸甲，要用最好的木炭和铁矿，千锤百炼。”

“而你们的灰鼠皮，只是猎手在林子里射一箭，扒下来晒干而已。你们的羊毛，只是春天拿剪子从羊身上剪下来而已。”

“一个耗尽心血，一个俯拾皆是。价钱自然是供需使然。”

乔瓦尼环视一圈哑口无言的蒙古贵族们，嘴角微微勾起：

“更何况，我不是强盗，也不是别儿迪别。我从不强逼谁拿皮换布。”

“货就在码头上摆着，牌价就贴在狄万的墙上。”

“诸位觉得划算，愿意换便换。觉得吃亏，不愿意…”

乔瓦尼顿了一下，双手重新拢回袖筒里。

“可以不交易。”

“带着你们的皮子和羊毛回牧场去，继续穿你们十年前的旧皮袄，继续用砍骨头都卷刃的破铁片。我乔瓦尼·阿奇亚尤利，绝不拦着。”

高地上风吹过帐布，哗啦哗啦。

不交易？

说得轻巧！

巴图鲁万户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上那个露着脚趾头的破洞，又看了看旁边库楚克身上那件虽然旧、但好歹是丝绸面子的袍子。

下个月就是诺盖部和本部会盟的日子，他堂堂一个万户，要是还穿着一身酸臭掉毛的旧羊皮袄去赴宴，底下那十几个千户怎么看他？怕是第二天就有人敢把马放到他的草场上去！

更别提部里那些骑兵了。

跟别儿迪别去西边打了一仗，折损了全部兵甲，现在部里新征上来的小伙子，手里连把像样的弯刀都没有，全拿削尖的木棍充数！这要是没铁甲、没钢刀，万一东边的白帐或者北边的昔班部过来抢草场，他拿头去挡？！

“那个……”

独眼万户手里的红呢绒捏得死紧，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，半天，才从挤出一句：

“修士大人……我部里，现在就能凑出两千张羊皮，还有五百张狐狸皮。按你那个牌价……连二十副铁甲都换不来。”

“可我手底下五个千户，急等着甲胄和铁锅用呢。这……这差着的窟窿，咋整？”

乔瓦尼心里算盘拨的清脆悦耳，面上却露出一抹为难的神色，叹了口气：

“这的确是个难处。商团的货，都是西方各国凑出来的本钱，我要是随便降了价，回西边没法向国王们交代。”

独眼万户眼珠子一暗，刚要骂娘。

“不过…”

乔瓦尼又道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