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进至清江口外，已是十月初。

再往下四十里，就是清江口——汉水入江的口子，过了这道口，江陵就在眼底。斥候的回报一日三趟：萧铣把江南的水军全收拢了，楼船战船堵在清江口，看样子，要在那里决战。

决战在即，营里的气氛反倒松下来了。水师三营夜里熄灯前，各舱都有人低声哼家乡的小调；轮桨快船的兵在舱板上拿炭条画江图，比谁的记性准；伙房杀猪宰羊，肉香顺着水气飘出二里地。打大仗之前，这样的松弛是金贵的——老兵都懂，绷断的弦射不出箭。

只有中军座船的尾舱，灯一天比一天熄得晚。

沈落雁随军以来，推演无一失手：襄阳献城，她推中了；石牌湾水战，梁军铁索连船、陈统率的打法，她推中了七八成。中军的老将们如今看她的眼神都变了，推演舱送塘报的亲兵，进门前都要先在门口整整衣冠。

可清江口这一局，她的灯，连着三夜亮到四更。

中军座船夜泊在湾里，各营熄灯的梆子敲过两巡，杨广按老规矩查夜。

查到推演舱，灯还亮着。

沈落雁的推演舱是中军座船的尾舱，案上永远摊着三样东西：舆图、塘报、算筹。杨广进舱的时候，她正对着舆图出神，指间拈着一根算筹，半晌没落下去。

“推演到哪一步了？”

她回神，起身见礼：“回陛下，清江口这一局……推演完了。”

“讲。”

她讲得很细：梁军堵江口，必然借江面的宽度布横阵；隋军五牙舰吃水深，进了江口就展不开；破阵的法子是轮桨快船绕两翼，火攻其横阵的中段——推演了三遍，三遍都是隋军胜，伤亡两成上下。

条理分明，滴水不漏。换作旁人，听完就该击节叫好。

可杨广听完，没有走。

他跟这个人相处太久了。她推演有底气的时候，说话的语速是匀的，算筹在指间转；今夜她的语速也是匀的，算筹也在转——可那根筹，转了三圈，没落过一回。

有东西没讲完。

他走到案前，拿起她手边那一摞推演用的草纸。她伸手要拦，手抬到一半，又放下了——拦君，是更大的错；不拦，这一版就要见光。

他从最底下，抽出了一张折了四折的。

折了四折，压在案底——这是不想让人看见，又舍不得烧掉。杨广捏着这张纸，心里先叹了口气：她还是那个章法，推演出来的每一个字，都当人命看，舍不得烧。

沈落雁的脸，白了一分。

那张纸上是另一版推演：清江口若遇东南风急，上游梁军火船顺流而下，风助火势，隋军的水阵——有三分险。三分险的意思是：十回推演，有三回，要输。

“这一版，为何不进中军？”杨广问。

舱里静了很久。江声拍着船舷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“不是欺君。”她的声音很低，“是怕。”

她抬起头来。这个随军以来推演无一失手的女军师，头一回在人前露出一点狼狈：“怕陛下分心。怕军心动。也怕……臣妾头一回随军远征，就推演出一个‘输’字，成了军中的累赘。”

杨广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没有恼。

他想起河东那一夜，也是这样的灯，也是这样的案——那时她把他的命数算给他听，一字不留。从那时起他就知道，这个女人替人算命的章法里，头一条就是不自保。今夜她破了自己的章法，破在“怕”字上——而这个怕，不是为她自己怕的。

一个算尽天下的人，头一回把自己算漏了。

“你替朕算天下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放得很平，“连朕的‘输’字，也替朕算了？”

她答不出。

“落雁，朕要的军师，是连输都算给朕听的人。”他把那张草纸摊回案上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朕的胜仗，从来不是靠瞒出来的。三分险，你压一分，它就长一分；摊开来，君臣一起想法子，它就缩一分。你替朕挡过的明枪暗箭还少么？朕几时拿你当过累赘？”

她的壳，碎在这一句。

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当年在瓦岗，她给李密推演，推演出一个“败”字，李密把她的图撕了，骂她动摇军心；想起投隋之后头一回推演，她战战兢兢把最坏的一版也呈上去，这个人看完只说了一句——“敢把‘输’字摆在朕案头的人，才是真替朕掌灯的人。”

原来这么多年，她还是把旧主留下的病，带了一分在身上。

半晌，她低声说：“臣妾……知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