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六，大军兵临江陵。

不攻。

水师封江——五牙大舰锁了上下游的水道，轮桨快船昼夜巡江，一只渔船也不许过；步军合围——四门之外扎下联营，壕挖了三重，鹿角拒马埋到城下三百步；西路出三峡的偏师，此刻也到了，卡死了江陵往巴东的去路。

围得铁桶一般——然后，停住。

诸将请战的全被驳了。罗士信请带骁果夜袭，驳；尉迟恭请架炮石车，驳；连程咬金都递了话，说给他三日，他扒了江陵的城墙砖——杨广在军令上批了三个字：都等着。

等谁？等城里自己想明白。

随军的记室在行军日志里记了一笔：大军围城，首日，不发一矢。城头的守军严阵以待了一整天，等到日落，也没等来一架云梯。夜里换岗的梁兵嘀咕：隋人这是做什么？伙夫出身的伍长啐了一口：“做什么？熬粥呢——文火，慢炖。”

围城的第二日，隋军开始往城下运东西——不是炮石，是帐篷、药材、锅灶，在壕外三百步扎下一座大营，营门口立了块木牌，牌上三个大字：流民营。城头看了半日，看明白了，报进城里，梁廷君臣面面相觑：这是准备围到什么时候去？

城里的萧铣坐不住了。第三拨使者出城，这一回来的不是求和的，是谈条件的。使者姓王，官职黄门侍郎，是梁廷里出了名的“铁口”——当年出使林士弘，硬是把一场兵灾谈成了盟约。出发前领的底案写得明白：开口要狠，退步要慢，能拖一日是一日。

出城的时候，王侍郎特意绕到粮行门口看了一眼。看了这一眼，他心里的底案就晃了晃——斗米万钱，有行无市，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，没人吵，没人抢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排着。安静比吵闹吓人。

王侍郎进中军大帐的时候，把腰杆挺得笔直。

“陛下。”他长揖不拜，“梁王有言：交广援军十万，旦夕即至。陛下若退兵三十里，梁王愿称臣纳贡，岁岁朝贺——两下罢兵，各全体面。”

满帐诸将色变。十万交广援军——真要有这十万，南北一夹击，围城之局就破了。

杨广没接话。他看着这位王侍郎，观澜推过去。

自水战前夜同契加深，观澜读人，已透入读势之间。此刻这位使者的心思，在他眼里摊开了三层：

第一层是话——十万援军，称臣纳贡，话说得又狠又圆。

第二层是心——嘴里喊的是十万，心里数的是城中的余粮，四十日；脸上撑着的是硬气，心里求的是一个体面的台阶；来时的路上他绕着粮行排队的人群走了一圈，此刻那支队伍还在他眼前晃。

第三层是势——袖子里那份国书的措辞改了七遍，每一遍都比前一遍软；这个人在梁廷谈了半辈子判，今日这一趟，他自己心里已经先降了。

色厉内荏，一眼读穿。

杨广垂下眼，把那点观澜里看穿的凉意压进心底。对面这个人，出城前绕路看了粮行，进帐时挺直腰杆——这是个能吏，也是个忠臣，忠到肯替一个快塌的朝廷把最后的体面撑到最后一刻。对这样的人，拆穿是羞辱，不拆穿，才是给台阶。

他顺着对方的话，慢悠悠地点了头：

“十万援军？好。”

王侍郎一怔。

“朕围城五十日。”杨广说，“等你的十万。援军到了，咱们城下决战，朕要是输了，退兵三百里；援军要是没到——五十日后，朕进城。”

帐里诸将先是愕然，接着有人回过味来，低下头憋笑。

王侍郎的脸，一点一点白了。他比谁都清楚：十万是虚的，四十日粮尽是真的。五十日——正好把江陵困死在粮尽之后，还要赔上一个“援军不至、梁王失信”的名声。

“陛下……”他的腰杆弯下来了，“容下官回城，再……再议。”

“不急着议。”杨广抬手，“来人，设宴，款待王侍郎——上了酒菜，再谈。”

王侍郎离帐去偏帐候宴的空当，沈落雁低声问：“陛下为何不点破？一句话戳穿他的十万，谈判桌上当场就拿下了。”

“点破，是赢一场嘴仗。”杨广说，“不点破，他回城去，要跟满朝解释‘五十日’——你猜他敢不敢照实说？他不敢。他只能说：隋主畏惧援军，许了五十日。这话传出去，头几日城中士气还能撑着，等四十日粮尽、援军不来——城里的人自己会算账：原来隋主早看穿了，原来梁王一直在说大话。”

“五十日这个数，”沈落雁明白了，“是专门比他们的粮多十天。”

“多十天，饿十天。”杨广点头，“饿到第十天，城里盼的就不是援军了——是朕进城。”

宴席摆在帐外，故意摆在江陵城头看得见的地方。八丈外就是围军的壕，壕上望楼的灯一路排过去，把宴席照得亮堂堂。城头的守军看得清清楚楚：隋营给梁使设宴，案上的烧鹅整条地撕，酒一坛一坛地开。

酒过三巡，杨广状似闲聊，问了一句：“城中的粮，还够几日？”

王侍郎一个激灵：“够……够三个月。”

“三个月好。”杨广给他斟酒，“那朕围四个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