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侍郎捏着酒杯，手抖了。

席散，他出帐时腿肚子是软的。送他回城的路上，隋军的送使军官还客气地提醒：“侍郎仔细脚下——壕边的土松。”王侍郎低头看那三道壕，忽然明白过来：这三道壕，挖得这么费工，压根不是为了攻城——是为了让他这样的人出城进城时，都得跨过它三遍，看三遍。

使者离帐赴宴的间隙，程咬金凑过来低声问：“陛下，万一他真把十万吹来了呢？五十日，够交广的兵打个来回了。”

沈落雁替杨广答了：“程将军算算路程——交州到江陵，水路陆路换四道，灵渠的粮船单程四十七日；再算算人心——交广的兵，是董景珍旧部练出来的底子，主帅死了，兵权夺了，这支兵纵是开出来，走到半路闻见清江口的消息，就得散一半；剩下的到了城下，见着咱们的阵，是交战还是交卸甲，两说。”

“纵来，”她收了尾，“也是给陛下送降卒来的。”

宴席将散，沈落雁送客。送客的半路上，她“无意间”把一册东西落在了使者眼前——交广各州的塘报汇编。王侍郎只扫了一眼，眼皮就跳了：交州驻军八千，广州一万一，粮船走灵渠，单程四十七日。

自家的底数，在人家的案头，一页一页，比江陵户曹的存档还全。

回城的船上，王侍郎把这一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：腰杆挺得笔直进帐，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；带去的底案一条没用上，带回来一个“五十日”。船过江心，他忽然叫随员把国书的草稿取出来——那份改了七遍的国书，他盯着看了很久，提笔，在开头添了四个字：江陵危急。

这四个字，是他这一趟唯一的收获。

回城前，杨广赠他一句话：

“回去告诉萧铣——朕等的不是他的援军，是他自己想明白。”

当夜，典署的密线送进大营一份抄录：城中已有“开城”之议，领头的是中书舍人岑文本——此人连着三夜，走访城中宿老、粮行、军营，问的都是同一句话：若开城，身家可保么？

这条密线，是独孤宁的典署三个月前搭上的。搭线的由头很不起眼：岑文本的侄子托商队往关中贩药材，典署的人卡了货，又原样放行，只留了一句话——“贵主人是读书人，读书人的前程，不该绑在一艘沉船上。”一来二去，线就通了。通的也不是叛卖，是问话：岑文本问的每一句，密线都答得痛快——襄阳的降卒如今在做什么，文士弘放回去之后怎么样了，王侍郎在隋营喝了几巡酒。

密线末尾附着岑文本的原话记录：“城不可守，众所共知；所不知者，开城之后，隋主如何待人耳。”

抄录的佐官在边上添了行小注：岑舍人问这话时，屋里有七个人，七个都没走。

隔了一日，密线又补一笔：那七个人，如今变成了三十几个。城中宿老、粮行的东家、守军的几个校尉，轮流往岑宅的后门去。进门的人不谈“降”字，只谈一件事——开城之后，各自的身家、家眷、坟茔。岑文本把每一笔问话都记在册上，册子如今已经有了四十多页。

杨广看完，递给沈落雁。她看完，说了四个字：“窗户纸了。”

“差谁捅？”

“差萧铣自己。”她把塘报折好，“臣妾推演过这个人的性子：杀董景珍，是他自己动的手——旁人劝的他不认；开城也一样，得他自己开口。咱们能做的，是把台阶一级一级铺到他脚下。”

“铺吧。”杨广望着江陵的方向，“朕有的就是耐心。”

三更天，典署密线第二报进帐——岑文本求见萧铣。

史书里那一场劝降，开场了。只是这一次，降的不是唐军而是大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