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阳城头的白旗，挂得比谁都急。
九月十二，杨广的中军座船抵襄阳城下。城门大开，守将王某素服出降，跪在码头泥地里，身后跟着满城文武。条件只有一个：献城，保全部曲——他麾下三万兵，要活命。
“开得太快。”沈落雁的疑虑还挂在中军帐里。军议上，几员老将也拿不准：三万带甲的坚城，不战而降，会不会是诈？
杨广决定亲自见这个降将。见面不摆仪仗，就在码头上，降将跪，他站着。
“为何降？”杨广问。
“回陛下，”王守将伏在地上，“守不住。”
“三万人，半个月前还在挂人头立威——怎么忽然守不住了？”
“挂人头那天，末将就知道守不住了。”王守将的声音哑了，“人头挂上去，跑的人更多了。城里的粮，只够四十天；江陵的援，一道表章都不批。末将昨夜巡城，听见各营的兵在唱——唱的是檄文里的三条路。”他抬起头，“陛下，兵已经替末将投了您了。末将不降，今夜就得让人捆了送来。”
杨广看着他的眼睛。观澜自与落雁同契后越发澄澈，此刻推过去，这个人心里的东西摊得清清楚楚：藏掖的诡诈半分没有，余下的全是山穷水尽的疲惫，和一点死里求活的指望——人心做不得假。
“起来。”杨广道，“你的部曲，一个不杀。愿留的整编，愿走的，发两个月口粮。”
受降、安民、整编，三日毕。
头一日，受降。三万降卒在城外空地上缴械，按营按队，点名造册。缴械的规矩是杨广亲定的：刀枪入库，号衣不剥——“他们交的是兵器，不是脸面。”有老兵缴刀的时候手直抖，登记的书吏多嘴问了一句，老兵说：“这刀跟了俺十一年。”书吏把册子一推：“登记个号。往后编入新营，刀还发给你。”
第二日，安民。免赋榜文贴上四门，府库开仓平粜。城中粮商闭门观望的，第三天就撑不住了——官仓的米价比他们的囤粮低了三成，还管够。
第三日，整编。三万降卒，愿留的一万七千，愿走的发两个月口粮开路。走的那批出城那日，每个路口都有隋军的伙夫施粥，喝完粥上路。有降卒端着粥碗问伙夫：“你们陛下图什么？”伙夫头也不抬：“图你们到家了，替他说句实话。”
襄阳府库查封，粮册兵册移交，城中秋毫无犯。开城那日紧闭的铺面，第三天全开了张。第四日，城里的说书先生已经把“三夜开潼关”的老段子改成了新词：“襄阳献城——献得比潼关还体面。”
襄阳一失，萧铣的北大门，洞开。
守将王某安置在城外，杨广没把他当降臣看，也没拿他当功臣待，只给了他一个差事：襄阳的整编册，由他跟着书吏一起点。三天点下来，他逢人便说一句话：“末将守城三年，册子上的兵，三成是虚的；人家的册子，一个虚的没有。”
这句话，比他献城本身，传得还远。
消息传进江陵的第六天，萧铣的水军到了——急调的主力战船溯汉水北上，要堵汉水入江口，把隋军的水道掐死在襄阳以南。带队的水军统率姓陈，是夺了董景珍旧部兵权后新提拔的亲信，督战的办法只有一样：各船以铁索相连，后退者，斩。
九月十九，两军在汉水下游的石牌湾遭遇。
这是大隋新水师成军后的第一仗。
开战前夜，水师三营的教习——多是江淮旧水卒出身的老兵——各营巡舱，跟新兵们交代最后一遍：“上了阵，别慌。记住册子上的：上船，你就是船的一部分。”有淮北口音的新兵问：“教习，拍竿真有那么大劲？”老教习把烟锅往鞋底一磕：“明儿你自己听。听见了，就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梁军的船多，三百余艘，仗着铁索连船，横在江面上，声势铺得很足。陈统率在中军楼船上擂鼓，命令全军压上去——他的算盘是把隋军的快船挤死在湾汊里。
隋军的应对只有一道令：五牙舰，前出。
六艘五牙大舰从队列里压出去，楼高五层，江面上横着走。梁军的箭雨泼过来，打在包铁的船舷上，钉了一层，船身纹丝不动。五牙舰的战棚里，弩手从射孔里往外还箭，一蓬一蓬，压得梁军船头抬不起人。
贺若敦亲自站在首舰的拍竿下。七十三岁的老匠人，开战前把缆桩到绞架的每一寸都摸了一遍，跟操竿的壮卒交代：“别急着落竿。拍竿这东西，一落就要见东西——见不着，宁肯不落。”
梁军当先的一艘楼船吃水深、转向慢，一头撞进五牙舰的拍程。操竿的壮卒手心冒汗，回头看老爷子。老匠人眯着眼，看那艘船一寸一寸往拍程里蹭，看了一袋烟的工夫，手里的红旗忽然往下一劈——
“落！”
双轴绞架一转，滑轮吃紧，六丈长的拍竿腾起来，又砸下去。一声闷响，震得两船之间的人群耳膜嗡嗡——那艘楼船的尾楼整个塌了，碎木溅起三丈高，船尾往下一沉，江水从塌口灌进去，船上的梁军兵卒炸了窝，往江里跳。
一竿。
贺若敦立在竿下，仰着头，看那竿身一寸一寸升回原位，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。他冲着江面嘶了一嗓子：“师父！您看见了么——！”
江淮旧水卒出身的隋军水兵在舱里听见这声闷响，一个个把拳头攥出了汗——二十年前，就是这个声音，拍碎了南陈的江防；二十年后，这声音回来了。
梁军的阵型当时就乱了。铁索连船，进是齐进，乱是齐乱：前船要退，后船在进，三百艘船在湾汊里挤成一团。隋军的轮桨快船从两翼切进去，无风的水面上进退自如，火箭专烧铁索和帆索。
烧到一半，梁军的船队里出了一件事：左翼一支船队，四十多条船，忽然集体降了帆，倒转了船头。
是江淮旧水卒。他们认出了五牙舰的旗。
领头的那条船上，把总先是听见那声拍竿的闷响，整个人都定住了——二十年前他在平陈水师当过什长，这声音他化成灰都认得。他扒着船舷看了半天，看清那六艘高楼的形制，回头冲着舱里吼：“弟兄们！是五牙！是咱们老水师的五牙舰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