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将作监，后院库房。

奉旨寻图的匠人打着火把进库的时候，先在门口站了半天——这库二十年没开过了，锁眼里的锈抠出来一把。柏木大箱在库房最深处，上头压着七口破箱，箱里装的都是陈年旧账。挪开破箱，撬开锈锁，尘土腾起来，呛得人直咳。

箱子掀开，里头是一卷一卷的黄绢，绢上的墨迹已经发暗——

五牙大舰，全图。

押图的驿马进京那日，洛阳水边的老船工不知打哪儿听说了消息，聚在码头上看。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船工，听人念了榜文，蹲在缆桩边上哭了：“水师……水师要回来了。”

贺若敦进宫见驾那天，是专门沐浴更衣过的。七十三岁的老匠人，背驼得直不起来，进殿却坚持行全礼，跪下去，起来时两个小黄门架着才站稳。

他是当年平陈水师的作头。十三岁学艺，二十三岁上船，平陈那年他三十九，正是手艺最顶盛的时候——五牙大舰上的一根钉子是怎么敲的，他闭着眼都摸得出位置。南陈亡后，水师裁撤，匠户散伙，同辈的作头改行的改行、饿死的饿死。他守着这箱图，在将作监修农具、补宫门，一守二十年。同僚笑他痴：几张破绢，能当饭吃？

他不管。每年开箱晾图的日子，他都记得比生辰还准。

“陛下，”老匠人献上木箱，手一直在抖，“这图，老奴守了二十年。以为……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它下水了。”

杨广亲手接过，把黄绢一卷一卷展开。五牙大舰：楼高五层，前后设六具拍竿，容战士八百——这是当年平陈水师的旗舰，是把南陈的江防拍碎的家什。南陈亡后，水师裁撤，图纸收进库房，一收二十年。

绢上有一处的墨迹比别处深，是反复描过的——舰楼的战棚图。杨广认得这种描法：画图的人心里最得意的一笔，才会一遍遍地描。

“这一笔，是你画的？”

“回陛下，”老匠人凑近看了一眼，“是老奴的师父画的。老奴描的。”

“好笔。”杨广说，“朕要让江南的人，再见识见识这一笔。”

“图不全了。”贺若敦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二十年虫蛀鼠咬，残了三成。老奴……老奴凭记性补。”

“朕给你人，给你料，给你工夫。”杨广道，“补出来，造出来。朕要一支新的平陈水师。”

补图那半个月，将作监的灯天天亮到四更。老匠人补一笔，讲一段：这一笔是拍竿的绞架，当年在采石矶，一拍下去，陈军的楼船拦腰两段；这一笔是水线下的护木，江底的暗桩撞上去，护木碎，船身不碎。讲到兴起处，驼了二十年的背都直起来几分。

有一夜补到五牙舰的舱位图，老匠人忽然停了笔。半晌，他说：这一舱，当年住的是他们作头一房的匠人，采石矶那一仗，船沉了，一舱十二个人，上来三个。他的名字，本来也该在那一舱——是他师父把他换去了桅楼。“师父说，手艺人的手，比命金贵。”老匠人抹了把脸，“老奴这条命，是替师父活的。这图，也是替师父守的。”

杨广那晚就坐在旁边看。听完，他只说了一句：“新船下水，这一舱，给你师父留个牌位。”

老匠人握着笔，对着图纸，磕了个头。

杨广来了将作监七次。他不只看，还问——问得老匠人直发愣。

“这船，舱与舱之间，是通的？”

“回陛下，是通的，匠人们走动方便。”

“改。隔死。”杨广指着图，“一舱一壁，互不相通。一处破洞进水，只沉一舱——船漏了不沉，水兵的胆就壮一倍。”

老匠人愣了半天，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——水密隔舱。末了，他一拍大腿：“当年要有这个，采石矶能少沉三条船！”

“拍竿，铰链改双轴，起落加滑轮——起落快一倍，拍击的角度能多打三成。”

“快船的船底，装一对脚踏轮桨，无风也能走，进退出入不求风。”

一条一条，老匠人起初是愣，后来是记，记到后来，追在杨广身后问：“陛下，您这些……都是从哪儿学来的？”

“书上看的。”杨广笑笑，“一千四百年后的书。”

老匠人当他打趣，也跟着笑。笑完，把这条条见识，一笔一笔，全画进了新图。

图成之后，先试造。头一条试验船下水那日，做了三件事：其一，凿穿底舱——隔舱封死，船身歪了歪，稳住，没沉，岸边看热闹的船工爆出一片喝彩；其二，双轴拍竿起落，比旧式快了一倍，一竿拍碎了三层厚的水靶；其三，轮桨快船，八个壮汉踏桨，无风的河面上走出水箭一样的速度，漕帮来看的老把式揉了三遍眼睛。

贺若敦立在船头，从头到尾没说话。船靠了岸，众人散了他还不下来，绕着船身走了一圈又一圈，手在船帮上摸了又摸，摸得满手都是新桐油。

末了，他忽然跟杨广讨了个恩典：“陛下，新船成军那日，老奴想上船，随军走一趟。”

“你七十三了。”

“七十三了。”老匠人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，“老奴造的船，老奴得看着它下江。死在船上，值。”

试验成功，将作监连夜排产。头一批，五牙大舰六艘，轮桨快船四十条，拍竿改装的旧船八十条——三个月，全部下水。工部的官员掰着指头算工期，算完直咂舌；贺若敦把烟杆一磕：“当年平陈，三个月，俺们造了一百二十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