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一，誓师。
天不亮，通济渠两岸的号子就起来了。东路主力五万，五牙新舰六艘居中，轮桨快船四十条分列两翼，舳舻接出去十几里；同一时刻，八百里外的巴蜀，西路偏师两万出成都，走当年李靖入川的旧道，顺嘉陵水入长江，下三峡。
誓师台前，五万人列阵。六艘五牙大舰在渠心一字排开，楼高五层，新漆的船身在晨光里发亮，船头的拍竿昂着，一人多粗的绞索盘在竿座上。贺若敦立在首舰的船头，身上穿着工部新赐的匠师袍——他到底讨来了那个恩典，随军下江。
岸上看热闹的百姓从渠头排到渠尾。有人认出了船，失声喊：“五牙！是五牙大舰！”喊声顺着渠岸滚出去十几里。
誓师台上，杨广没有长篇大论。他只举起一碗酒，说了三句话：
“东路下汉水，西路出三峡——两路夹击，叫他首尾难顾。”
“军过之处，不拿百姓一针一线——拿了的，斩。”
“这一仗打完，朕请诸君——在江陵城里过年。”
五万人跟着举碗。酒泼在地上，渠水都溅高了三寸。
首舰上，贺若敦捧着一碗酒，没喝，也没泼。他颤颤巍巍走到船头，把那碗酒慢慢倒进渠水里，冲着水面说了句什么。身边的护军没听清，只看见老爷子抹了把脸。
后来他跟人学舌：老匠师说的是——师父，开船了。
两路出兵的章法，里头的见识，行军的第二天就显出来了。
头一件是粮。从前大军南征，最愁的就是粮道——千里馈粮，十钟致一石，人吃马嚼，走到地头先饿瘦三分。这一回不用那条老路：隋军把运河、汉水、长江连成一条水线，分段设仓，船船接力——洛阳的粮入通济渠，到淮安换船入淮，到扬州换船入江，到襄阳再换船入汉水。每一段船只跑一段水，船熟水，人熟路，粮船走得比传信的快马还稳。
粮船的编队也有讲究：不与战船分行，混编——三艘粮船夹在两条战船中间，护粮的不单列队，打仗的不缺补给。随军的老运官掐指一算：这法子比旧例省夫役六成，粮损不足半成。他跑去跟杨广讨这章程的来历，杨广还是那句话：“书上看的。”
章程好，还得人执行。淮安段的运官是个漕帮出身的队正，头一回接军粮，紧张得三夜没睡。接船那日，他照章程点验：船到即卸，卸即换船，封签当场验讫。上游来的押船军官催他签字，他梗着脖子不签：“章程上写了，封签不齐不签收。”军官急了：“误了军期你担待得起？”他把验讫的册子往前一推：“封签少了一道——担待不起的是你。”
查下来，果真有一船在中途被人动了手脚，少了四十石。案子报到中军，杨广批了八个字：照章办得好，记功。偷粮的，斩。
打这起，再没人敢在粮道上伸手。那个漕帮出身的队正，名字进了功册第一页。
“粮到兵到。”杨广在图上把那道水线描给诸将看，“大军走到哪儿，粮船前一日必到哪儿。当兵的顿顿有热食，这仗就输不了。”
第二件是快。西路偏师出三峡，学的全是李靖旧道里的巧劲：夔门以上换浅水舟，纤夫走旧栈道；夔门以下换快舸，顺流放箭一样往下游扎。
带路的是个七十岁的老纤夫，姓江，年轻时在川江拉了三十年纤，三峡里每一道暗滩他都趟过。军中将校起初不服他——一个老纤夫，懂什么行军？过瞿塘峡那日，前船照着水图走正槽，老纤夫死死拦住：“走北槽。正槽看着平，底下有暗坎，今儿的水位过不去。”
将校犹豫的工夫，一条探路的空船在正槽搁了浅，船底卡在暗坎上，动弹不得。全军改走北槽，一日出峡。将校下船给老纤夫作了个揖。老爷子摆摆手：“莫谢我——谢这道章程。往年拉纤的，谁把咱的话当过话？”
西路的军令只有一条：不争城，不恋战，直插江陵上游，把萧铣往西边跑的门先闩上。
东路主力则打得慢——五牙大舰楼高五层，江面上立起来跟城楼一样，走到哪儿，两岸的郡县望见旗就先乱一半。杨广给东路的军令也只有一条：每日只行四十里，逢州过府，檄文先行，免赋榜文跟上。
有急性子的将领请令加快，被杨广驳了：“慢有慢的用处。船行四十里，两岸的百姓就有一天工夫看清咱们的旗号、看清咱们的章程——看得清，才放得下心。大军一日飞驰一百里，百姓只记得烟尘，记不住榜文。”
过汉阴那日，两岸的百姓扶老携幼在堤上看船。有胆大的农户把新收的菱角往船上抛，船上的士卒照价扔下铜钱。菱角在甲板上滚，铜钱在堤上滚，两岸笑成一片。随军的记室把这一幕写进了行军日志：九月丁卯，军民易菱角于汉水之上，价平，两欢。
这道日志后来传回长安，被贴在了典书房的墙上。有朝臣问杨广：大军行进，记这个做什么？杨广答：“打仗的功劳，将来自有将帅们去争。朕要记下来的是这个——大军过处，百姓还敢凑上来看热闹。这一条，比十道捷报金贵。”
一快一慢。程咬金在帐里琢磨了半天，琢磨明白了：“西路是闩门的，东路是收人的。陛下，这两路，一路打的是他的兵，一路收的是他的人心。”
“你只看出来一半。”杨广把两路的进军线往江陵一收，“还有一半在这里——西路闩了门，东路收了人，江陵城里那位，就不剩别的路了。到那时候，不用咱们打，他得自己想想：这城，是战，还是开。”
“那他要是死扛呢？”
“死扛也得有人陪他扛。”杨广笑笑，“檄文过江一个月了。你猜，江陵城里的将军们，如今夜里睡得着么？”
出师前一夜，贺若敦求见。老爷子抱着一卷新图，说是五牙舰的拍竿绞架，他在船上又琢磨出一处改进，连夜改了图。杨广留他坐了半个时辰，听他絮絮叨叨讲了一通绞索的吃劲法子。临走，老匠人立在帐门口，忽然回头说：“陛下，老奴跟着船走了一路，看明白了——这支水师，比当年平陈的那支，强。”
“强在哪儿？”
“强在当兵的眼里有光。”老爷子说，“当年俺们下江南，是去平一个地方；如今你们下江南，是去收一个江南。”
出师第三夜，军帐扎在淯水边上。
更鼓过了三更，杨广批完最后一道军报，心口忽然一暖——很淡的一线，从极北的地方传过来，穿过大漠的风，落在他心口。
她到了。草原入秋，狼群贴膘，一切安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