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搁下笔，出了帐。北边的天是清的，星子压得很低。他站了一袋烟的工夫，回帐睡觉。明早，大军还要赶路。

出师前夜，长安八百里加急到了一封家信，皇后亲笔。信极短，八个字：

江南潮热，善自珍重。

信外另附一个小木匣，打开，不是给他的——匣中是一方油纸包的药粉，底下压一张方子。方子的抬头写着：避疫散，医官人手一料，按方配制，行军前分发各营。

随军的老医官捧着方子看了半宿，出来逢人便说：“这方子狠——苍术、雄黄、贯众，全是冲着江南的瘴气去的。君臣佐使，一味不多一味不少。配药的这位，是行家。”

没人敢接话。谁都知道配药的是谁。

杨广把那八个字看了很久。江南潮热，善自珍重——她人在长安，监国的案头堆着两京的文书，却还记得江南的瘴气。他提起笔回信，写了涂，涂了写，最后也只回了八个字：襄阳在望，勿念。安好。

三日之内，医官照方配药，散到各营，连运粮的船工都人手一料。发药的时候，伙夫出身的营官扯着嗓子喊：“都贴身带好——这是皇后娘娘亲手配的！”底下有士卒把药囊系在贴身的布袋里，跟家信放在一处。

杨广自己也系了一只，和关中字条、草原狼牙收在同一个锦囊里。锦囊如今沉甸甸的——走到哪里，哪里就是后方。

东路前锋推进得比军令还快。襄阳，汉水第一道门户，萧铣在此屯兵三万，守将姓王，半个月前还在城头上挂逃兵的人头立威。

关于这座城，大军开拔前，三条线报先后送到了中军：

一条是降卒的口供——襄阳城里的兵，三个月没发足额军饷了，逃亡的抓回来就砍，可越砍跑得越多，守将已经不敢让各营夜里开门查铺，“一查铺，第二天就少一排人”。

一条是典署的密报——城中粮行闭门，米价一月翻了两番；守将连上三道表章请饷请援，江陵一道没批。

一条是沈落雁的推演——“这座城不用打。大军一到，它自己会开。陛下只要记得一件事：开城那天，不许纵兵。”

九月十一，前锋斥候抵襄阳城下三十里，快马回中军报了一个消息，报信的斥候自己都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：

“禀陛下——襄阳城门上，挂白旗了。”

中军帐里，诸将闻报皆喜，独杨广盯着舆图没说话。沈落雁站在图前，手指点在襄阳城的位置上，半晌，说了四个字：“开得太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