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，清江口。
天蒙蒙亮，江雾还没散，上游先传来了闷雷一样的动静——是三百艘楼船压江而下，船帮挤着船帮，橹声、鼓声、号令声搅在一处，震得两岸的芦苇荡里惊起一片水鸟。
雾散的时候，两岸的隋军步卒看清了江面，倒吸凉气的不在少数：梁军的楼船楼高三四层，连绵十几里，帆影把江面遮去了一半，船头的撞角在晨光里泛着铁光。
隋军列阵迎敌。六艘五牙大舰分列两翼，楼高五层，稳稳扎在湾口的深水里；轮桨快船藏在母舰身后的水雾里，四十条船，安静得连片水声都没有。
中军座船上，杨广按剑而立，观澜推过去——上游那片黑压压的船阵里，声势是满的，可“势”的底下，有几处虚浮的空当，水底下的暗涌一样，藏着不稳。
他侧头看了沈落雁一眼。她也正望着那片船阵，半晌，轻声说了四个字：“将不知兵。”
梁军的水军都督文士弘，是萧铣的妻族亲信。此人原先管的是江陵的市舶，收商税是一把好手，水军都督这个位置，是董景珍死后轮空、几员老将称病不出，才落到他头上的。上任三个月，他做的最大的一件事，是把各舰的令旗全换成了新制式——旧旗是董景珍在时定的，他不许用。
他的打法跟他的人一样——凭势。三百楼船，顺流而下，居高临下，他要的就是一头撞碎隋军的阵脚。发兵前他在旗舰上大宴诸将，说了一句话：“隋狗新练的水师，船是新的，人是杂的——咱们的楼船压过去，不用打，撞也撞沉了。”
隋军不撞。
开战前一日的中军议事，诸将对着舆图争了半宿。有猛将主张迎着梁军的锋头硬碰——五牙舰对楼船，一拍一个，痛快。沈落雁摇头的理由只有一句：“硬碰，咱们的船也折。陛下的水师是新建的，一条船一条命，不是拿来跟烂账对耗的。”
杨广拍板：“听军师的。他要撞，让他撞——撞进咱们选好的地方。”
第一道令从中军座船传下来：避其锋头，两翼收拢，放他的前队进湾。
梁军前队八十艘楼船顺流直冲，冲进湾汊才发现不对——湾底的浅滩上，隋军连夜打下的桩阵在水里露着尖，吃水深的楼船一头扎进去，搁浅的搁浅，碰撞的碰撞。八十艘大船在湾里挤成一团，进不能进，退——顺流而下的船，最不会的就是退。
桩阵是贺若敦带人打的。三天前大军泊定，老匠人坐着小舢板在湾汊里转了一整天，拿测水铅锤一处一处地量，量完在图上画了密密麻麻的点。当夜，两百个水鬼出身的兵摸黑下水，碗口粗的铁木桩一根一根砸进江底，桩尖只露出水面三寸，白天看着是几片寻常的水痕。
老匠人选桩位选了半夜，选的全是“大船必走、大船必卡”的水道。打完桩他跟杨广讨功，只讨了一壶酒：“陛下，这活儿，老奴的师父当年在采石矶教过——水里打仗，桩子比刀子老实。刀子会卷刃，桩子不会。”
两翼的五牙舰这时候压上来了。拍竿起落，一竿一艘，专拍搁浅的楼船——船卡在桩上动不得，拍竿落下来，躲都没处躲。首舰的拍竿一竿下去，梁军领头那艘楼船的望楼整个飞了出去，落进江里，砸起的水柱有两丈高。两岸观阵的隋军步卒齐声喝了一声彩，声浪滚过江面。
轮桨快船从母舰身后杀出来，贴着湾汊的浅水穿插，梁军的楼船转不过身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快船贴上船帮，跳帮的隋军水卒顺着缆绳就翻了上去。
湾里的厮杀从辰时杀到午时。隋军的战法把水战三册上的东西使了个遍：轮桨快船三条一组，一条钩住敌船，两条从两侧贴帮；跳帮的水卒一手挽盾一手持刀，上了敌船先砍缆绳——缆断帆落，船就瘫了。
梁军的后队两百多艘船，在江口外看着。
看着，没有动。
文士弘在旗舰上连发十二道令旗，催后队进湾增援。后队的将校们你望我，我望你——前队的惨状就在眼底，湾口的桩阵黑沉沉一片，谁进去谁卡。更要命的是，各舰号令不一：文士弘的令旗，有一半的舰长根本不认——那些被夺了兵权又强征回船上的老水卒，出工不出力，舵手把舵打得慢半拍，桨手把桨落得轻三分。有一条船更绝：令旗催它进湾，它在原地打转——老舵手抱着舵杆，一脸的无可奈何：“都督，舵不灵了！”舵灵不灵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这些事，隋军的哨船看在眼里，一句一句报回中军。沈落雁听完，在舆图上把梁军后队的位置圈了个圈：“这圈里的两百条船，今日是敌人，明日……说不准。”
半日激战，隋军小挫其锋，稳住阵脚：梁军折了三十多艘，退了十里，在上游夜泊，摆出持久的架势。
收兵的号角吹响时，湾里的水都是红的。隋军的轮桨快船来回穿梭，打捞落水的人——不分隋军梁军，捞上来先裹毯子灌姜汤。梁军的俘虏蹲在舱板上，捧着热汤发愣：他们在梁军里落水，自家船队从来不回头捞——楼船太大，掉头不易，“为一个小卒误了阵型，不值当”。
一个俘虏捧着汤碗问看押的隋卒：“你们……捞我们做什么？”
隋卒往上游努努嘴：“你们那儿的檄文，没看过？军士来投，同饷。先喝热乎了，明儿愿留愿走，随你。”
隋军这边的战损报上来：伤船九条，阵亡二十一人。中军帐里却没人庆功——沈落雁盯着舆图上梁军夜泊的位置，手指在上游的山影处点了点。
“他泊在上游。”她说，“居高，临下，顺流。”
杨广明白她的意思。泊在上游，就是把“顺流”两个字攥在了手里——顺流能冲阵，顺流，也能放火。
中军议罢，各营领到一道奇怪的军令：今夜照常熄灯，巡火加倍，各船水龙湿幔就位于舱口，人不卸甲，但不许喧哗——“该睡睡，养精神。”
水师三营的老教习们巡舱，跟新兵交代：“别怕。军师连风往哪边吹都算好了，咱们照册子来。”
“他若放火——”
“那正好。”沈落雁把算筹往上游一摆，“臣妾布的火障，等的就是他这一把火。他今夜不放，明日咱们照样收他的船；他今夜放了——”她抬起眼，“陛下，火是他放的，账就算在他头上。江南人明日就会知道：梁王拿火攻，烧的是自家门口这条江。”
当夜，轮桨快船里出了个头名。
年轻的队正姓何，小名石头，江淮渔民子弟，三个月前还在巢湖上打鱼。入营考核那日，他的操舟是头名，教官问他哪儿学的水性，他说：“追鱼学的。鱼往哪儿跑，船就得比它先到哪儿。”
今日一战，他带着自己那条快船凿穿了梁军三艘战船：第一艘是贴着船底暗流钻过去的，梁军的哨兵盯着水面防桡桨，没防住水底那道暗流上漂来的一条快船；第二艘是借桩阵的遮挡绕到侧后，钩索搭上船尾，一轮火箭烧了帆索；第三艘最险——他看出那艘船要退，提前把船横在对方的退路上，船身斜斜一卡，逼得那艘大船自己打横，撞上了桩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