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牙新舰下水的第七日，大军尚未开拔，一件东西先过了江。
不是兵，不是粮，是一纸檄文。
军中有老将不解，私下来劝：“陛下，兵贵神速。襄阳的白旗还没影儿，江南四十万带甲蹲在原地——正该打他个措手不及，哪有先递檄文、让人家腾出功夫防备的？”
杨广正在看塘报，头也没抬：“王将军，朕问你——潼关是怎么开的？”
老将一愣。
“是里头的人自己开的。”杨广放下塘报，“里头的人凭什么给朕开门？凭他们知道开门之后有活路。这个道理，朕在潼关用过一回，在长安用过一回——如今在江南，朕要用第三回。檄文就是去告诉他们：门开了，路在哪儿。”
老将退下去，逢人便说：“陛下打仗，先打的不是城，是人心里的那道门。”
拟檄文那晚，杨广把翰林院的笔杆子全赶了出去，只留下沈落雁磨墨。笔杆子们拟的稿子他看了三份，全扔了——三份一个路数：把萧铣骂得狗血淋头，从祖宗八代骂到儿孙。
“不对。”他把稿子丢回案上，“骂街是泼妇的打法。朕的檄文，不骂他。”
沈落雁停下墨锭看他。
“骂一个人，是把他骂成铁板一块——江南人一听，哦，朝廷骂我们皇上，那我们跟皇上是一条船。”杨广提起笔，“朕要做的，是把这条船从中间劈开。檄文里只写三件事，条条是实数，条条有姓名。”
第一件，冤杀董景珍。檄文里不写“冤”字——冤不冤，让江南人自己断。只写事实：董景珍，长沙人，首义劝进，战功第一，某年某月某日，以何罪名斩于江陵市。年月日写得清清楚楚，罪名原文照抄，一个字不添。
末尾附一页东西——董景珍旧部三个亲兵的证词，画押按印，写他死那天说了什么。亲兵的姓名、籍贯、原来在哪个营，全写在上头。沈落雁初拟稿时把姓名隐去了，杨广又让添上：“不写真名，人家当你编的。写上真名——江南军营里认识他们的人多了，一问便知真假。”
“写上真名，这三个人就回不了头了。”沈落雁提醒。
“他们已经投了朕。”杨广说，“回头路是萧铣断的，不是朕。”
第二件，夺诸将兵权。不评论，只列名单：某将，某年夺兵符，改授闲职；某将，某年调离旧部，部众拆分。名单列了十七个人，十七个都是跟着萧铣起兵的老人。
第三件，重敛于交广。还是只列实数：交州岁贡珠玑若干，广州岁输香药若干，荆湘加派“防隋捐”每亩若干。数目后面附一句：这些物产，运到江陵的，是几成；进了梁宫内库的，是几成。
三件事写完，檄文的后半，是给江南人的三条路：郡县自归者，官吏照旧任职；军士来投者，与大隋同饷；百姓安居者，免赋一年。
“通篇不骂一个字。”沈落雁看完，轻声说，“可江南人读完，人人都要骂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杨广搁笔，“骂，得让他们自己开口。朕的檄文不是传单——是一把手术刀，专挑他的烂疮下刀。”
檄文过江的法子也野：不用使节，不用射书。隋军把檄文抄在薄绢上，三千份，裹在商队的货里、漕船的舱底、药铺的包袱里，顺着汉水、湘水、赣水的商路，一路往江南渗。商队是典署养了半年的线，此刻一齐动了。
另有一路，走得更巧：江南各县的书铺、茶肆，历来有抄卖时文的营生——典署的人把檄文混在《免赋榜文》和后妃贺表的抄本里，三文钱一份，任抄任卖。书商们一瞧这“时文”有销路，自己雇人连夜翻抄，抄得比官家的还快。
典署佐官报账的时候直乐：“陛下，咱们这三千份还没过江陵，江南的书商替咱们抄出两万份了。”
十天后，回报开始往北流。
头一条是降人口述。从江陵逃过来的一个把总，过江投了隋营，喝了三碗热酒，讲董景珍死的那个早晨：那天江陵下了霜，董将军上殿的时候还在笑，出殿就戴了枷。菜市口问斩，围观的老百姓把三条街站满了，没人说话，也没人敢哭。监斩官宣完罪状，董将军朝着北边拜了三拜，说了一句话——“梁王杀了最能打的人。往后，谁替他打？”
把总说到这儿，把酒碗顿在案上：“俺们营里，那晚三百多号人，一百多个把刀卖了。不是怕死——是不值当。”
第二条是典署密报，独孤宁从长安转来的：江陵城中，自董景珍死后，“诸将称病，兵符入库”。萧铣召将议事，十次有六次凑不齐人；老将张绣交出兵符那天，回府就把自家的大门漆成了黑色——楚地的旧俗，门黑，是戴孝。
第三条是沈落雁的推演。她拿着前两样情报，在舆图前坐了半个时辰，起身说了三句话：“萧铣看到檄文，应对必是三件事——其一，辟谣，说檄文是隋人伪造；其二，杀人，杀几个藏檄文的立威；其三，遣使，向陛下求和，拖时日。”
“能中几条？”杨广问。
“三条全中。”她说，“辟谣没人信，杀人惹众怒，遣使露心虚——他走哪条，哪条就是死路。这个人，朕……臣妾观澜里看过他的影儿：色厉，内荏。”
她推演得一丝不差。
第五日，江陵出告示，称隋廷檄文“通篇伪造，妖言惑众”，藏檄文者以通敌论。
辟谣的告示贴出去当天就出了岔子——告示上说檄文里董景珍的死状是“伪造”，可菜市口那天的目击者满城都是。告示贴的工夫，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句：“那天我亲眼看见的，跟檄文上写的一字不差。”告示底下静了一瞬，人群散得飞快——可这句话，比檄文传得还快。
可江南人传檄文传得更凶了——抄在绢上的是死证，烧一份长十份。酒肆里有人说得妙：“藏反诗是要掉脑袋的，藏这个……这上头写的都是咱们自家的事，也叫通敌？”
乡下的老塾师把檄文抄了一遍又一遍，教学生的时候拿来当字帖：“写得好，道理也正。”学生问：“先生，这是隋人的东西。”老塾师拿烟杆敲他脑袋：“字无南北。再说——隋人骂过咱们梁王一句么？你自己念念，这上头哪一句不是咱江南自己的账？”
第七日，江陵砍了四个人，罪名是藏匿檄文。四个人里头，有两个是替人抄写的穷书生，有一个是买了一份垫桌脚的脚夫，还有一个，是替官府誊抄告示的刀笔吏——他把檄文和告示一块儿抄了，藏在怀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