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渊大丧那日，长安万人空巷。
不是官府组织的。前一夜，各坊的坊正还在挨家挨户嘱咐“明日大丧，闲杂人等不得上街”；天没亮，朱雀大街两侧就站满了人——卖胡饼的收了摊，扛活的歇了工，老婆婆让儿孙搀着，手里攥着纸钱。坊正拦不住，也没法拦：人家不是来看热闹的，是来送葬的。
官府的人来弹压，怕出乱子。弹压的兵到了地头，看着那一张张肃穆的脸，自己先站进了人堆里——带队的旅帅索性传令：不弹压了，改维持，帮着搀扶老人，递水。
纸钱摊子的生意，那日一早就卖断了货。卖纸钱的老汉一边捆纸一边嘀咕：“奇了——李家的皇帝死了，杨家皇帝的兵帮着维持，关中的百姓自发送葬。这世道，老汉活七十年，头一回见。”
礼葬的规格，事前在朝堂上争过一场。
有臣子上疏：李渊乃亡国故主，自古亡国之人无庙无礼，以庶人礼葬，抬出去埋了就是，方显新朝纲纪。疏一上，附议者不少——附议的人各有盘算：有真心为新朝立威的，有揣着旧唐出身、急着表忠心的，也有单纯爱看热闹的。
杨广把那道疏扔回了案上。
“李渊是什么人？太原起兵，七年定天下，那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开国之主。他败了，败给的是朕，不是败给你们这些笔杆子。”他环视群臣，声音不高，“朕问你们——朕若薄葬他，天下人怎么看朕？寒的是谁的心？关中百万口刚归附，人心还没焐热，你们就要朕在人家故主的棺材上踩一脚？”
殿里没人接话。
“还有一层。”他站起来，“朕也是做过亡国之君的人。江都宫里，朕死过一回——朕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人活一世，草木一秋，身后这点体面，是给活人看的，更是给‘人’这个字看的。传旨——以唐国公礼葬，棺椁从优，仪仗从优，朕亲祭。”
旨意传到旧唐臣工耳中，一帮老臣在值房里，对着旨意，半晌无言。有个旧唐的礼官当场哭了：“这份体面，咱们在长安七年，都没敢替他挣到。”
出殡那日，场面写进了长安人往后几十年的记忆里。
辰时，灵车出朱雀门内街。六十四抬的大杠，棺椁是唐国公礼的规制，梓木生漆，覆着白缎。扶棺的是旧唐臣工——裴寂领头，一班须发皆白的老臣，麻衣拄杖，哭声一片。这些人在新朝领了职、受了禄，本以为此生只能把故主两个字咽在肚子里；今日能堂堂正正扶着故主的棺，哭这一场，许多人是哭着谢恩的。
隋军将士沿途肃立，从朱雀门到城门，三里长街，两列甲士，枪杆拄地。灵车过处，齐刷刷低下头——不是跪礼，是军中对一位对手的礼。这一礼，是杨广亲口定的：“李渊起于行伍，他的棺，受得起军人的低头。”
街两侧的百姓，纸钱的灰烬飞起来，纷纷扬扬，落了半条街。人堆里有个断臂的老卒，是当年太原起兵的老兵，唐亡后靠卖草鞋过活。灵车过时，他把新打的一双草鞋摆在了道边，用仅剩的那条胳膊，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。
“老将军们都说，”他跟身边的人念叨，“跟着唐公起兵那会儿，说好的太平日子……如今太平来了，您倒走了。”
杨广在朱雀门城楼设祭。太牢三牲，他亲执祭酒，朝着灵车来的方向，三酹于地。
祭辞不长，是他自己拟的。礼部先拟了一稿，骈四俪六，辞藻华贵，他看完搁在一边：“这不是祭李渊，这是祭给文章看。朕自己来。”
他自己拟的这稿，通篇是几句大白话：
“李渊，是英雄。朕与他，棋逢对手——他赢了朕的江山，朕赢了回来，谁也不欠谁。今日他先走了，这盘棋，朕替他看好。他在天之灵，喝酒去罢。”
祭辞随风传下城楼，街上百万口听得清清楚楚。默了一瞬，不知谁先哭出了声，接着，满街的哭声连成了片——哭李渊的，哭自家死于乱世的人，哭这二十年兵荒马乱总算见了头的。
哭声里，也有别样的滋味。街角有个挎篮的妇人，男人死在唐隋交兵的战场上，她原本来是想看看“仇家”的笑话——听完那几句祭辞，她靠着墙蹲下去，也哭了。回家她跟娃说：“你爹死的那场仗，两个皇帝都认了那是英雄打的仗。你爹……没白死。”
扶棺的裴寂老泪纵横，扶着棺沿的手直抖。他跟身边人哽咽了一句：“唐公啊……您听见没有？他说您是英雄。您这一辈子，输给这个人，不丢人。”
灵车出城，葬仪入陵。封土那日，杨广没有再去，只遣了皇子代祭——他把自己的礼数，止步在“不喧宾夺主”上。这一份分寸，又被长安人念叨了许多日：敬到十分，退留一分，这才是真敬。
陵邑的守陵户，隋廷照旧额设了二十户，徭役全免，岁有赐钱。旧唐的老臣们私下合计着凑份子谢恩，凑好了，又不敢送——怕违了朝廷的章程。最后还是裴寂出的主意：不谢恩，修碑。旧唐臣工捐俸，在陵前立了通功德碑，碑文请朝廷过目。礼部把碑文呈上去，杨广看完，只改了一个字，发还照立。
独孤宁随驾在他身侧。
那一刻，杨广的观阵自启。长街之上，百万人心的气，在他眼里铺开——往日是他在场，人心归一，归一的是一泓静水；今日她在他身侧，那归一的气，厚了一倍，稳了一倍，如百川归海，海面上连一丝逆鳞的浪都没有。那些赌礼葬这日出事的人，即便此刻还藏在人堆里，他们心里的那点鬼火，在这片海一样的气里，连个火星都溅不起来。
他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回以一笑。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不必说。
那日的朱雀大街，自始至终，没有一声喧哗，没有一点乱子。事后典署报：混在人堆里的暗桩数出，当日街上有十七个“备了手脚”的人——十七个，从头到尾，没一个敢动。有一个回去之后自己到典署投了案，说的话把记录的小吏都听愣了：“那天街上那种气象……我要是敢动，我觉得满街的人能一人一口唾沫把我淹死。不是怕，是……是不好意思。”
礼成，灵车出城，往陵邑方向去。杨广立在城楼上，望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。
看着看着，他的眉头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长安密报里李渊病故的经过——病得突然，死得利索，临终还留得下一封火漆遗策。一个能算到“死在关口上”的人，一个连自己的死都拿来当棋子用的人……
就在这个时候，心里又浮起那句没头没尾的话——
那样的人，怎么会死在那个时候。
念头只起了一瞬，他便按下了。大丧方毕，关中初定，千头万绪——此事，不再想。棺都入了土，人都葬了，还想什么。
葬后三日，长安的街谈，彻底转了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