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城旬日，百废待举。
长安的难，不在乱，在杂。府库要清——唐室七年的积蓄，册上写的和库里存的，对不上的地方一箩筐；旧臣要安——九寺五监的衙门口，日日有官员候着等一句话；粮价要稳——城里的米价是天下人心的晴雨表；大丧要备——李渊的丧期将满，出殡的仪程，礼部的旧礼官和隋廷的新礼官，天天争。
千头万绪，全压在御案上。杨广连着十几天，每日只睡两个时辰。张狗儿端进去的宵夜，原样端出来——不是不吃，是看着看着文书，凉了。
头一桩，米价。战前一日五涨的米价，靠一道开仓令是压不实的——常平仓一开，城里的米行掌柜先囤后看，看隋军仓里有多少底。杨广的处置：常平仓配军粮平粜，每日辰时开粜，价格挂牌，挂的是战前的价，一人限购三日之粮。头一日，米行按兵不动；第二日，有掌柜忍不住跟着挂牌，比官价低一文抢客；第三日，米价落回战前。那个囤了八百石米的王掌柜，蹲在自家米行门口，看着门口排队的百姓全去了官仓粜米点，一拍大腿：“这朝廷，不按老规矩出牌啊。”
第二桩，以工代赈。修缮宫城城垣，用的全是城内的流民和闲丁，工钱日结，一天三十文，管两顿干饭。开工那日，工地上有个断了腿的汉子拄着拐来报名，书吏摆手不要，汉子急了：“俺腿断了，手没断！俺能编筐，能给工地送水！”书吏做不了主，报上去，当日下午批回来两个字：收他。后来这汉子真在工地上支了个茶水棚，工地上下都喝他烧的水，人称“茶水瘸子”，一个月攒下的工钱，赎回了典出去的三亩坡地。
第三桩，旧臣。唐廷旧臣“官仍其职，考绩重定”——位子不动，饭碗不砸，但往后凭实绩说话。裴寂为首的一班老臣，战战兢兢进宫谢恩，安安心心出宫办事。有年轻臣子私下嘀咕便宜了他们，杨广听见，只说了一句：“长安城里，会办事的老人比会喊口号的新人值钱。用他们的手，养朕的城。”
旧臣之首，是萧瑀。
兰陵萧氏出身，唐廷的宰相，李渊最信重的文臣。这人在唐廷七年，以骨鲠闻名——李渊的错处他敢当面顶，李世民的锋芒他敢当面压，满朝文武，敬他三分，怕他三分。隋军入城，百官出降，他排在第一位；入城之后百官忙着递表求官，唯独他，闭门谢客，始终未进宫一步。
直到这日，他单独求见。进了殿，行礼，开口说的不是官——
“罪臣别无所求。皇后娘娘西来之日，容罪臣一见。”
杨广看了他半晌。萧美娘的弟弟，她出嫁那年，这弟弟还是个少年郎。二十年了。这二十年里，姐姐在江都、在洛阳，弟弟在长安、在唐廷，一姓之隔，两个朝廷。萧瑀在唐为相，俸禄的进项，年年悄悄分一份送去洛阳——这事典署的密档里有，杨广早知道，没点破。
“准。”杨广道，“你是她弟弟。姐弟相见，天经地义——这一见，不是朕赏你的，是你该得的。”
萧瑀叩首，退到殿门口，忽然回身，又补一礼：“陛下，罪臣还有一言——罪臣在唐七年，唐廷的弊，罪臣心里有一本册子。陛下若用得上，罪臣三日之内，写出来。”
“写。”杨广点头，“写完直接送御案，不经过任何人。”
萧瑀出殿的时候，眼圈是红的。
十日后，皇后车驾自洛阳轻车西来。
接驾那日，长安百姓夹道。萧美娘的銮驾不饰金玉，青布帷幔，一路过来，道旁的议论声低低的：“这就是开仓赈灾那位皇后……”“洛阳的灯一盏没熄，就是她点的……”
有个抱着娃的妇人挤在人堆里，娃睡着了，她就那么踮着脚看。銮驾过时，帷幔被风掀起一角，她看清了里头的人，回头跟邻妇说：“脸色不大好，瘦。可那双眼睛，亮。”
车队后头跟着十几辆大车，不是妆奁——是药材和书。药材入太医署，书入秘书省。长安的书吏开箱点收的时候咋舌：经史子集，整整六百卷，都是洛阳宫里省出用度搜罗来的。皇后进城，带给这座城的头一份礼，是书和药。
萧瑀候在宫门内。銮驾停稳，帘子掀开，萧美娘下车，一眼看见他。
“阿弟。”
“阿姊——”萧瑀一跪，这一声喊出来，二十年的离乱都在里头了。
姐弟两个在宫门内说了半个时辰的话，没人去催。说的什么，旁人听不真——只看见萧瑀这个以骨鲠闻名的硬脖子宰相，说着说着，当着他阿姊的面，哭得直不起腰；看见萧美娘替他理了理衣冠，说了句什么，他重重点头，拿袖子把脸抹干净了。
后来萧瑀跟人转述过阿姊那日的一句话：“阿姊说——好好当你的官，往后你的朝廷，就是我的朝廷了。”
杨广站在远处阶上看着，没过去，把这一刻，让给了一对姐弟。
接驾宴摆在晚上，从简。宴上她气色如常，谈笑如常，给长安的命官眷们分赏了洛阳带来的土仪。有人敬她酒，她举盏沾唇，盏沿放下时，杨广注意到她的指尖在盏壁上多按了一息——压一口气。
宴到中段，她离席更衣，回来的路上在廊下停了一停。廊柱挡着，殿里看不见——只有一直留意着她的杨广，看见她扶着廊柱，侧过脸，拿帕子抵着嘴，咳了两声，咳完，理了理鬓角，回席，又是那个谈笑如常的皇后。
宴散，群臣退，她起身回身的那一瞬——咳了一声。
一声压不住的咳。她拿手帕捂住，转身要收，杨广已经看见了。
帕子上一抹红。
殿里静了。她捏着帕子，笑了一下：“劳陛下挂心，旧疾，不碍——”
“三年了。”杨广打断她，声音很平，平得吓人，“洛阳持家，开仓赈灾，坊市的灯一盏没熄——全是咳着撑下来的。你当朕不知道？”
他不等她想答话，接着说：“上个月，朕让人查了伤兵营的药帐。洛阳宫里配给你的川贝，一两不少，全在伤兵营的帐上；你自己喝的药里，川贝换成了枇杷叶。”
伤兵营里那几个肺痈的老卒，就是靠那批川贝从鬼门关拉回来的。他们至今不知道药从哪儿来，只知道洛阳宫里的药材车，三个月里来了四趟。
萧美娘捏着帕子的手，紧了紧。
“药被换了，朕不点破换的人——你让给谁，是你的心。”杨广走到她面前，声音低下来，“朕只点破一件事：你瞒朕。你瞒朕，朕不恼；朕恼的是——三年，朕竟没看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