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军兵临潼关下。

天下第一雄关，墙高三丈，两面夹山，一面带水，关内还有唐军四万。函谷道之战的硝烟还没散干净，隋军前锋的火把已经烧到了关墙根下。

大军在关下三里扎营，营盘铺开，一眼望不到边。关上的唐军扒着垛口看，看得心里发沉——人家的营，壕沟挖得笔直，灶烟起得整齐，连马蹄印都踩得横平竖直。打过大仗的兵都知道，营盘扎成这样的军队，攻起城来有多可怕。

关外官道两侧的村子里，关中百姓趴在墙头看。看了三日，看出一件事：这支军队过麦田，绕着走。

诸将请战。程咬金把胸脯拍得山响：“陛下！一口气砸开它！”

“不攻。”杨广摆手，“朕跟他砍砍价。”

帐里一静。打仗打了半辈子的将军们，头一回听说关还能“砍”。

“攻城是下策。”杨广道，“四万人守一座雄关，硬砸下来，朕要填进去多少儿郎？砸开之后呢？关内的关中子弟，家家挂孝，见着隋军就红眼——朕要的是关中，不是一座血关。”

砍价第一日，关下开价。

喊话的人是杨广亲自挑的——各营里嗓门最大的十几个汉子，先演习了一夜，喊什么，怎么喊，箭来了怎么跑，都有章程。十几个大嗓门凑在关下，扯着嗓子朝城上喊：“献关者封侯！全军无罪！陛下金口玉言——”

关上回了一顿箭。箭雨劈头盖脸，喊话的汉子们抱着头退回来，有跑得慢的屁股上中了一箭，满营笑骂。中箭那汉子叫赵大嗓，趴在门板上还嘴硬：“城上听着！俺屁股替你们挡了一箭——这笔账，俺记下了，等你们开了门，罚你们请俺喝酒！”

城上有守军没绷住，笑出了声，笑完又赶紧捂嘴。

“价开高了。”杨广不恼，“封侯是冲着守将去的，守将不敢接，底下人更不敢接。明日降一降——价码要降到当兵的够得着的地方。”

第二日，降价。

“士卒无罪！降者各发三月粮！伤兵包治！先降先治——”

这回关上没回箭。城头上的唐兵扒着垛口听，听完没人说话，也没人放箭。有个守垛的老兵往下啐了一口，啐完，自己却愣了半天——三个月粮，他在关中老家种一年地，也落不下三个月的存粮。

当夜关内巡哨的军官就发现，城头上的话头变了。前几日兵们凑一堆，说的是“隋军攻上来咱们往哪跑”；这一夜，说的是“三个月粮，真给么？”“伤兵包治——俺这条胳膊，算伤兵么？”

军官们把这些话原样报上去，报到最后都不敢大声。

第三日，不喊了。

隋军在关下埋锅造饭。几百口大锅一字排开，炖肉。风往关里吹，肉香就顺着风往关里飘，一飘一上午。炊事营的伙夫们得了暗示，勺敲锅沿，敲得山响，一边敲一边报菜名：“五花肉！带皮的！粉条子管够——”

降卒营里挑出来的河东口音，隔着关墙跟城上拉家常。这些人如今都是隋军里吃皇粮的，说话自然有底气：

“兄弟！关中西府来的？俺看你扛枪的姿势就晓得！家里麦子收了么？今年雨水不济吧？”

“城上的！锅里炖的肉，肥的！你闻见没有——香不香？”

“俺是河东龙门人！降过来三年，分了十二亩地！俺娘上月捎信，说家里新添了牛——牛啊！俺家三辈子没摸过牛缰绳！”

城上没人搭话。可垛口后头的人影，比前两日密了。有个守军小将听不下去了，拔刀要放箭，被旁边的老队正按住：“射啥？人家喊的是家常。你射死他，城上这些兄弟心里，就真把咱们当官匪了。”

关内的裂纹，一层压着一层。守军多是关中子弟，国丧压着，疫情压着，败讯压着，粮价一日三涨压着。关内守军的口粮也在减，干饼一日比一日薄，粥里的米粒要数着捞。夜里查哨的军官走过城头，听见垛口后头有兵在低声哼关中调子，哼的是《送郎》，哼到一半没声了。

压到第三夜，有人往关下扔了绳子。

头一个缒下来的逃兵，落地第一句话就问：“真有三月粮么？”

押他的隋兵笑了：“锅里有肉。先吃。”

那逃兵捧着肉碗，手抖得拿不住筷子。吃着吃着，眼泪掉进碗里：“俺三天没沾荤了……城里，城里一升米换半匹绢……”

当夜，又缒下来七个。第二夜，二十三个。逃过来的兵都问同一句话，都得到同一个答案：锅里有肉，先吃。吃完登记，愿留的入降卒营，愿回家的发路引——还真有领了路引走的，走出十里地又折回来：“路引俺不要了……俺回家也是饿，俺留这儿。”

李世民没有出来谈判。

他整肃军纪，亲手斩了三个动摇的军官，血淋淋的头挂在关楼上——关内没崩。可塘报一笔一笔地紧：粮道在紧，疫情在紧，背后长安的催促，一日紧过一日。

他不出来，是因为他清楚：杨广要的不是这座关，是他人心的散场。谈判桌上一坐，价码一开，人心就真散了。他宁可斩人，也不开这个口。

他的难处，隋军这边一笔一笔都有数。斥候报：关中粮道只剩一条小路，运粮的民夫越走越少；俘口报：关内的疫还没断根，病营里躺着两千多人；推演报：长安的使者这几日进了三拨，每一拨出来，李世民帐里的灯就亮到后半夜——催他决战，还是催他回援，没人知道，可“催”这个字，谁都猜得到。

沈落雁把三路的报摆在一处，对杨广道：“他如今是关里的困兽。困兽不能逼，逼急了拼命——就这么吊着，他自己会替咱们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