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四面号角就响了。

不是一个方向，是四个方向。东、南、北三面，号角声贴着狭谷的崖壁滚过来，一声压着一声；西面的黄河滩上反倒静得反常——斥候半夜撒出去，五更回报：唐军主力十五万趁夜前移四十里，已经把隋军中军两万，合围在函谷道中段的这条狭谷里。

粮道，断了。

两万人的处境，摆出来吓人：狭谷东西走向，两头一掐，全军困在谷底；存粮够二十天，草料只够十几天——昨夜那两把火，烧的就是底气。谷里最宽处不过三里，大队人马展不开，唐军要是从崖上往下推滚木礌石，连躲的地方都窄。

更要命的是人心。昨夜刚遭夜袭，今晨又被合围，各营虽没乱，可那种乱之前的静，比乱还吓人——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，喂马的时候没人说话，连壕沟里倒脏水的，都把盆子放得没什么声响。

军议开在黎明前，中军帐里灯火通明。斥候把三面唐军的营数、旗色、壕沟深度一一报完，帐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。

“突围。”张公瑾第一个开口，“趁他合围未稳，全军向西，强渡黄河。再拖，谷里的草料只够十几天。”

“渡什么河！”程咬金拍案，“挑一个方向硬凿！凿穿了他，粮道自然就通了——俺带斧头营打头，凿不开，俺把脑袋留在谷口！”

徐世积一直没说话，盯着沙盘看了半晌，忽然抬手指向西面：“陛下，诸位——你们看这道口子。”

众人的目光落过去。西面，黄河渡口方向，唐军未设一营一垒，敞敞亮亮，一条活路。

“围三阙一。”徐世积的声音发紧，“兵书上写得明白，阙是给人走的——可那也是兵书上写得最明白的一句话：阙，是饵。”

“他就是要朕想起雀鼠谷。”杨广开口了。他站在沙盘前，神色平静得反常，“他在河东被朕围过一回，如今原样奉还——还给朕留一条河，看朕学不学他当年的断尾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昨夜朕已派了三拨精干斥候，专摸西面。”

斥候营的校尉出列回禀：渡口苇荡里有新翻的湿土，土下埋着马蹄铁蹭过的印子；滩涂上捡着新鲜的马粪，不多，是特意清扫过、没扫干净的；渡口背后的坡地上，成片苇子被踩倒又扶了起来——扶得再小心，根部的断茬瞒不过人。

“三段伏兵。”校尉道，“渡口一段，滩涂一段，背后坡一段。咱们要是往西走，进了滩涂，就是进了口袋。”

帐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程咬金张了张嘴，把话咽回去了。

秦琼抱拳：“陛下，若不突围，末将请守谷口。只是……军中存粮存料摆在明处，耗得起吗？”

“耗得起。”杨广道，“朕问你们——他十五万人，一天人吃马嚼多少？咱们两万，又是多少？他围咱们一天，等于咱们耗他七天。狭谷两侧养不起十五万人，他比咱们急。”

“不突。”杨广的声音不高，帐里却静得掉针可闻，“传令：就地结垒，深沟高墙，谷里谷外，给朕扎成一座铁桶。他要困，朕就扎。他不是要看朕学雀鼠谷么——朕偏不。”

令下如山。两万人当夜动手，谷口垒石，崖下设哨，壕沟一夜之间深了三尺。辎重营把大车首尾相连围成车城，车城里再套一层枪阵。白日遭夜袭烧剩的焦木也不浪费，劈了当栅。到第三天头上，狭谷底里，硬生生立起一座带壕、带栅、带车城的坚营。

“陛下，”张公瑾急道，“草料——”

“草料省着喂，人粮减半配发，朕与众军同。”杨广环视一周，“朕在河东能跟百姓一道喝豆粥，在这谷里就能跟你们一道喝稀的。传出去——朕的口粮，从今日起，照士兵的份例。”

李世民没有给他扎稳的工夫。

当日上午，三面唐军同时试攻，箭雨先漫了过来。谷口狭窄，隋军结垒未就，箭从三面崖上崖下往中军灌。混在箭雨里的，还有唐军的死士——数十人披重甲、衔短刃，借着箭幕直插中军大帐。

亲军结阵抵挡，喊杀声炸成一片。

那数十名死士，是李世民从玄甲军里挑出来的死士中的死士，人人重甲，刀斧加身，不为杀人，只为凿穿中军——凿到那杆大纛底下，哪怕碰一碰帐帘，这仗的心气就换了个个儿。他们踏着箭幕往前滚，前排被枪阵钉住了，后排踩着袍泽的尸首接着冲。

杨广正在帐前督阵，一支流矢破空而至，直取他的面门。

那一瞬，识海里那团龙气应念而起——金光将现未现，就要透出体表。

上一次的滋味他记得。潼关外，它自作主张冒出来护主，替他挡了一刀，然后抽得他浑身空乏，整整半日抬不起手——那半日，险些误了全军的调动。

朕的命，不交给它。

他硬生生把那团金光压了回去，压回识海深处，同时抬起左臂，用血肉之躯硬接了那支箭。

箭镞入肉，臂上见骨。

“陛下！”张狗儿扑过来，嗓子劈了。

“慌什么。”杨广右手拔剑，斩断箭杆，面不改色，“死士到哪儿了？”

血顺着断箭往下淌，把半边袖子浸得透湿。他看都没看一眼，眼睛始终钉在战团里。识海深处，那团被压回去的龙气翻涌不止，金光一明一灭，似是委屈，又似是焦躁——它要护主，主不让。

他垂着眼，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句话：你的好处朕记得，你的坏处朕也记得。朕的命，交给亲卫，交给预备队，交给事先算到——不交给一个由不得朕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