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气渐渐平了。

死士冲到帐前三十步，被罗士信带亲军截住，一盏茶的工夫，砍了个干净。可三面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——李世民这一把，几乎成了。

入夜，杨广下令：反凿。

不为突围——为撕开口子，把合围撕成对峙。罗士信率精骑凿南路，尉迟恭率归义营凿北路，两路同时动手，专挑唐军营盘接合部下刀。

那一夜，谷里谷外杀了个天昏地暗。

北路的归义营是头一回上大阵，三千人闷头往前拱，前排倒了后排补，硬是没有一步后退。尉迟恭黑脸泡在血里，一双环眼瞪得血红，槊下无一合之将，一边杀一边骂：“唐狗！爷爷的营练了三年，先拿你们祭旗——”

南路罗士信凿穿了两座营盘的接合部，放火烧了唐军一段壕墙，从容退回。

天亮收兵，两路各自带伤而归，归义营折了四百多人，阵脚一步没乱。尉迟恭进帐缴令，黑脸上的血干了又湿、湿了又干，咧开一口白牙：“陛下，归义营——没给您丢人。”

“何止没丢人。”杨广亲自下阶，扶住这条血人，“传令各营：北路归义营，昨夜凿阵之功，记头功。”

天亮，唐军的合围还在，可隋军的垒，扎下了。围三阙一变成了三面顶死——谁也别想一口吃掉谁。

中军帐里，军医给杨广清创包扎，一边包一边请示：“陛下，伤报怎么传？按例，该报‘陛下无恙’，安军心。”

“不。”杨广拦住他，“如实传——朕中箭了，臂上见骨，还活着。让弟兄们知道，皇帝跟他们一样，挨刀也会流血。”

伤报传遍各营，军心反而定了。

伤兵营里，一个腿上中枪的老卒听完伤报，咧嘴笑了：“陛下臂上都见骨了，俺这点伤算个啥。”他撑着拐杖爬起来，跟军医讨了根布条，把裤腿一扎：“俺去帮着搬石。”

炊事营里，伙夫们听说陛下口粮照士兵份例，当天夜里把给中军单做的小灶撤了。送饭的老伙夫把饭挑到帐前，跟张狗儿嘀咕：“跟陛下说，汤是拿骨头熬的，不算荤腥，不算特殊——他要不喝，就是嫌俺老头的骨头汤不香。”

张狗儿把话带进帐，杨广听完，把那碗汤喝得见了底。

同一夜，七百里外，北山。

夜风卷着山阴残雪的寒气，刮过苍狼大营。阿史那·云正在帐中擦拭她的弯刀，忽然——心口没由来地一紧。

那一紧来得又急又狠，疼得她弯下腰，手里的刀当啷落地。

她扶着案角直起身，脸色发白。帐外，狼群齐声夜啸，一匹一匹，全冲着南方；马厩里战马躁动，全营的马都朝着南边刨蹄，嘶鸣不止。

她不知道他伤在哪儿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她只知道——他不好。

自那一夜遥契之后，她跟他之间就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。七百里，隔不断这根线；她甚至说不清这线是什么——阿爸生前说过，草原上的狼夫妇，一头中了夹子，另一头隔着三座山也会嚎一夜。她从前只当是故事。

今夜她信了。

这个草原的女儿没有哭，也没有慌。她走出帐外，立马在山梁上，朝南望了整整一夜。夜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天上的星子从东边挪到西边。

五更，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她回帐，取下腰间那枚狼骨哨，放在唇边，吹响了苍狼出征的调子。

三长，两短。

哨音滚过雪原，五千苍狼踏碎残雪，破晓开拔。

部众没有问为什么。哨音响起的那一刻，各帐的儿郎就披挂上马——草原的规矩，哨音就是天命。只有她的老叔父催马赶到她身边，低声问了一句：“南边，出事了？”

“他不好。”她望着南方，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
老叔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，没再问。他调转马头，替她整顿队伍去了。

他不好，我要去。

苍狼开拔的同一天，唐营里开始有人发烧。

起初是几个，后来是几十个。入夏的天，十五万人马挤在狭谷两侧，人畜混居，污水横流——疫气，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