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算的日子，到了。

对峙这些时日，他闭营不出，任隋军在谷里扎稳了脚跟——不是怯战，是在等。他算准了两笔：头一笔，隋军两万人的粮草，经夜袭一烧、合围一掐，省着吃也见了底；第二笔，北调的那支苍狼回不来——三千骑，七百里，人吃马嚼，最快也要三日。

闭营的日子里，隋营的难处一天重过一天。人粮减半配发，稀粥里的米粒一日少过一日；马料先尽，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，骑兵营把坐骑牵到坡上啃干草，马啃不动，拿铡刀铡碎了拌着麸皮喂。各营没怨言——陛下的口粮跟他们一个份例，中军那盏灯夜夜亮到五更，这就够了。

杨广这些日子，每日黄昏都要上高坡，朝北望一阵。

没人知道他在望什么。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——自那一夜骨哨隔着七百里在他心口撞了一下之后，他跟北边那个人之间，就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。线那头的气息，一日比一日近。他不言，也不催——她若来，必是他最需要的那一刻；她若不来，必有来不了的道理。

沈落雁知道他在望什么，不问，只把左翼的预备队悄悄加厚了一层。

这两笔算完，唐军十五万倾巢而出，三面鼓角齐鸣，总攻。

隋营的头半日，打得极苦。唐军一波一波往垒上撞，撞得极有章法：前排扛着壕桥填壕，后排弓弩压住垒头，云梯一架接一架往车城上搭。罗士信在南垒，秦琼在北垒，程咬金带着斧头营当救火队，哪段垒墙吃紧往哪段扑。杨广在中军高坡上督阵，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吊着，右手按剑。

午时刚过，左翼告急——唐军把主攻压在了那里，滚木礌石打空了，垒上的兵开始往下扔死尸。

“陛下，”张狗儿的声音发颤，“左翼……”

左翼是谷势最缓的一段，唐军把主攻压在这里，是算准了的。垒上滚木礌石见了底，守军把拆下来的栅木、辎重车的车板、辎重营的空粮囤，全推了下去；推无可推，就把阵上抬下来的死尸推下去——先顾活人，死人不怪。

程咬金的斧头营刚从北垒救火回来，号衣上的血还没干透，听见左翼告急，拎着斧头又要扑。杨广按住了他：“你的营，留最后。”

程咬金急得眼珠子通红：“陛下！左翼要塌了！”

“塌不了。”杨广望着战场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再顶半个时辰。”

顶什么，他没说。程咬金不懂，可他信——灯下一夜之后，全营都信。

“顶住。”杨广望着战场的眼睛忽然一凝。

紧接着，识海里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声音，第二次响了起来，还是那样冷冷清清，一次一行：

【叮 苍狼铁骑·扩编上限解：五千。】

杨广的呼吸，一下子松了。

同一刻，七百里朔风还没吹尽的那支骑兵，正在唐军左翼外的丘陵后头，无声地漫上来。

一日一夜，六百里。

这六百里是怎么跑下来的，中原人想象不出。人不离鞍，困了拿皮绳把自己捆在马背上眯半个时辰；饿了嚼一把炒米，就着水囊里的雪水咽；马跑得口吐白沫，就换备马，换下来的马跟着大队空身跑，缓过来再上。有几段山路，骑兵下马牵行，人鞋磨穿了，拿毡条裹着脚接着走。夜里行军，前头放出去十几条大狼，狼走哪个坡，马队走哪个坡——狼群认的路，比向导还准。

苍狼的人马是狼群里熬出来的：耐寒，耐饥，夜行如昼，马蹄裹着毡，嘴里衔着枚——变阵不凭金鼓，凭阿史那·云唇边那枚狼骨哨。哨音一起，五千骑如臂使指。

五千——不是三千。

遥契之后，她跟苍狼之间那根同担的线，扩了。出塞那夜，沿路收拢的两千草原散骑，追着她的大队跑了一百多里，一夜入列——他们未必听得懂中原的仗为什么打，他们只认骨哨。

丘陵后头，阿史那·云勒住马，摘下骨哨，吹了一个短音。

五千狼骑，衔枚无声，漫过丘陵。

李世民那时正在中军望车上看日头。日头偏西，离他算死的“最早第三日”，还差整整一天半——所以他连左翼外围的游骑都抽去填了主攻。

哨音滚过原野的时候，他猛地回头。

苍狼已经咬进了左翼的辎重队。

那不是中原骑兵的打法。中原骑兵冲阵，凿穿、迂回、再凿；苍狼不凿，他们散成十几股，贴地飞掠，专咬软的——驮马的缰绳、辎重车的轴、押运兵的脚后跟，咬一口就走，走了再咬。

辎重队的押运官挥着刀喝令结阵，阵还没结起来，三股狼骑已经从三个方向穿了过去，驮马惊了，拖着车狂奔，车翻了，粮袋滚了一坡。有押运兵跪地放箭，箭出去了，狼骑早兜到了他背后，弯刀在他盔沿上磕了一下，磕得他眼冒金星——不杀他，磕完就走，气得他破口大骂。

五千骑搅进辎重队，左翼的粮草线转眼成了一锅粥。

玄甲军奉命回援。天下第一等的骑兵，头一回遇上了比自己还快的骑兵——他们追，苍狼在前头绕；他们停，苍狼兜回来咬一口。玄甲军结起锋矢阵硬冲，狼群让开锋头，两翼包着走，专削阵尾。冲了三回，玄甲军削出去的只有自己的马力。

带队的玄甲偏将急了眼，脱了大氅要单挑。对面一个苍狼老骑乐呵呵地兜过来，围着他转了三圈，用生硬的汉话喊：“你的马，累了。回去，喂马。”喊完一阵风走了。

玄甲军的马蹄，没追上狼群铁骑的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