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，隋营刁斗无声。
不是没警——是警讯没传出来。第一道岗的六个哨兵，被人抹了脖子，手法干净利落，抹完还用土掩了血。
动手的是玄甲军里的老斥候，专干这个的。他们从北山的阴坡下来，在沟里伏了整个前半夜，摸清了隋营哨位换岗的时辰和路线。三更梆子一响，最后一班岗刚换完，六个人分三路贴上去，一手捂嘴，一手操刀，割喉的动作练过千百遍，哨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。尸首拖进壕沟，浮土一盖，前后不到十个呼吸。
杀完哨兵，为首的老斥候蹲在暗处又数了一轮更声，确认无人发觉，才打了个手势。身后，黑压压的队伍从山影里涌出来。
李世民亲率的夜袭队，三千玄甲，衔枚裹蹄，从北山下来，直插隋营。
这一刀，是前两计喂出来的。
粮道没咬着，可段把头那支镖队折进去之前，把隋军运粮的节奏摸了个七八成——几日一趟，走哪条道，押运多少人，夜间歇在哪个营。反间没成，可掷进雷九营里的那封信，试出了隋营执法队的反应有多快、拿人的路数是什么；更要紧的是，唐营撒出去的探子借着那几日的混乱，把隋营各盘的位置标了个大概——哪座营盘换防慢半拍，哪段栅栏外宽内紧，哪条壕沟新土未干，中军帐的灯火几点亮、几点熄。半个月的试探，全攒在这一夜。
前营先炸的。
夜袭队穿栅栏、翻壕沟，一路摸到中营才撞上第一声锣——锣声刚起就被箭钉住。两座营盘转眼被贯穿。
前营驻的是辅兵和新补的河东子弟，白日里操练，夜里睡得死。玄甲骑破栅而入的时候，多数人还在梦里。第一顶帐篷被马蹄踏平，帐里八个人只跑出来两个。火把这种时候最狠——火箭钉上帐顶，牛皮毡见火就卷，一座营盘烧起来，照得半里外纤毫毕现。
营里的兵从睡梦里惊醒，摸到什么算什么：有提着裤子拎刀冲出来的，有光着膀子抱着矛找不着马的，更多的人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，只听见四面都是马蹄，跟着人流就往中军方向跑。有个队正站在粮车顶上喊话收拢队伍，喊了不到三声，被一骑掠过，连人带车翻进了壕沟。
乱是会传染的。前营一乱，侧营的兵不明就里，也跟着炸——黑夜里谁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，听那马蹄声，漫山遍野都是。么抄什么，建制全乱，自相践踏。
中军帐里，杨广被亲卫叫醒的时候，杀声已经合围。
“陛下！移帐吧！”张狗儿连滚带爬进来，“罗将军让奴婢禀报——前营穿了，乱军正往中军涌，夜袭队就混在乱军里！”
帐外，火光已经烧起来了。喊杀声、马蹄声、哭喊声搅成一锅，越来越近。
杨广坐在灯下，没有动。
“不移帐，不灭灯，不披甲。”他一字一字道，“传令：中军帐灯火通明，亲军结阵，围帐三匝——朕一动，全营看朕；朕不动，全营看自己。”
张狗儿愣在原地：“陛下——”
“去传令。”
灯火通明的号令传出去，乱局里起了一种奇怪的变化：溃进来的乱兵，跑进中军范围，看见那顶亮着的帐子，腿就定了——定了，就被收。
收拢是有章法的。中军外围，亲军三匝枪阵外，每座营盘的方向都站着一个掌旗官，旗下有号手。溃兵一进枪阵圈，掌旗官就报营号，号手吹两短一长，自有人上来领人——前营的归前营的旗，侧营的归侧营的旗，编余的散卒另归一处，军官到了先接管，接管了就地列队。
有个偏将满头血地冲进来，进圈第一句话是“俺的营没了”。领他的军吏一把将他拽到旗下：“营没了人还在——站好，点你名下还有多少人。”
一炷香的工夫，中军圈里收拢了四千多人。火把一排排点起来，照见一张张灰头土脸的脸，也照见那顶灯火通明的帐子。帐帘掀着，里头那人坐在灯下，案上还摊着白日没批完的文书。拢。中军外围的老卒扯着嗓子喊：“陛下设灯呢！乱什么！都到灯底下来！”
一营一营，溃兵收拢，收拢的兵掉头列阵。夜袭队原本混在乱军里往中军钻，钻着钻着发现不对——乱军没了，前头全是列好了阵的枪。
罗士信浑身是血顶在帐口，一个人一杆槊，槊下已经躺了十七八个。
他今夜本来不当值，杀声一起，披衣提槊就出来了，亲卫给他披甲，他一把推开——来不及了。第一拨冲进中军圈的玄甲骑足有百余，马蹄踏着火光直取中军大帐，迎头撞上这杆槊。头一骑被挑下马，第二骑被横扫断了马腿，第三骑的骑枪递到他面门，他偏头让过，槊杆顺着枪杆滑上去，把那人从鞍上磕飞。
玄甲骑是唐军的心尖子，死人堆里滚出来的，见状不退，拨马分队，左右包抄。罗士信身后的亲军枪阵往前一顶，长枪如林，把缺口封死。有玄甲骑冲到十步之内，被他连人带马挑翻。他回头吼了一嗓子：“陛下！灯太招摇了，灭了吧！”
帐里传出一句：“不灭。你顶你的。”
罗士信哈哈大笑，回身又把槊抖圆了。
乱军里有个归义营的小卒，叫二毛，今夜第一次经历大阵仗。他被人潮裹着退进中军，腿软得站不住，一抬头，看见那顶灯下的帐子——帐帘掀着，灯影里坐着一个人，没披甲，手里还拿着一卷书。
二毛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。腿就不软了。他转身又冲回了黑里，边冲边喊：“陛下没走！陛下还在灯下坐着——”
战后有人问他当时怎么想的，他挠头：“俺没咋想。就看见陛下在那儿坐着，俺就觉得……不能跑。”
四更，李世民见好就收。
李世民今夜一直没进隋营。他在北山坡下的暗处坐镇，听各队的哨报：前营穿了，中营乱了，中军的灯亮了——亮着不动。
听到“亮着不动”四个字，他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收。”他只发了一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