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，隋军西进，迎战。

函谷道在陕州以西，两山夹一沟，四十里长，最窄处只容十骑并行。谷道两边的山壁直上直下，仰头只看得见一线天。老卒说，这地方自古就是埋兵的好地方——兵家叫咽喉，庄稼汉叫口袋。

秦琼率前锋八千先行探进，杨广中军随后，相距二十里——示弱的布局里，前锋本就撒得开，这是写进计划里的破绽，也是写进计划里的风险。

行军路上，有偏将不解，低声问徐世积：“明知是口袋，还把队列拉这么长？”

徐世积望着前面的一线天，回了四个字：“饵要够肥。”

那偏将半懂不懂。徐世积也没再解释——计划是计划，可他心里清楚，饵一旦真被咬了，牙口下去，掉的每一块都是自家弟兄的肉。

进谷前，秦琼派斥候把两壁山梁搜了一遍。回来报：空山。

山是空的。人藏在山后面的反斜面，藏了三天，马衔枚，人含草，露水打湿了三层衣——李世民算准了函谷道是隋军入崤函的咽喉，这一口，他等了三天。

巳时，前锋八千过了大半。

后来活下来的老卒说，那天谷里最吓人的不是杀声，是杀声之前的那一瞬——没有鸟叫。四十里函谷道，连一声鸟叫都没有。他刚觉得不对，闷雷就从头顶滚下来了。

伏击发动的时机毒辣到了极点：不打头，不打尾，专打腰——前锋队形拉到最长、最散、前后不能相顾的那一瞬。

先是滚木。两壁反斜面上响起闷雷，成百根滚木翻过山脊，从隋军头顶砸下来，落点全在队形最密处和退路上。然后才是弓弩，三批：第一批打乱建制，第二批专杀伤兵群，第三批封锁谷口——批次之间的间隔，掐着隋军重新结阵需要的时间，一丝不差。

二十里外，杨广听见前方山谷里滚起来的闷响，脸色一变。

斥候连番飞报：前锋中伏！

“中军前出。”杨广翻身上马，只说了四个字，“接应秦琼。”

高德才是护旗队的队率。

第一排滚木下来的时候，他正在中军旗旁边。旗是前锋的魂，旗倒，八千人就散了——他扑过去的时候，亲兵拽他，没拽住。

高德才这个人，有名有姓有来处。

他爹是邙山下来的老卒，一条腿留在了邙山。荣军法颁下来那年，授田的头一家就是高家——授田文书送到村里那天，断腿的老头扶着拐棍在田埂上站了半晌，跟来丈量的小吏说：这地，俺替陛下看好了，一根草都不会荒。后来老头又在十里驿领了差事，天天下职把腰板挺得笔直，见谁都说，我儿子在陛下军中当队率。

高德才从军那天，把爹换下来的旧拐棍挂在自家门框上，跟乡邻说：俺家的门面，不靠匾。

护旗队的弟兄都知道高队率这个讲究。所以滚木砸下来的时候，谁拦都没拦住——那面旗，在他眼里就是高家第二根拐棍。

第二排滚木下来，他把中军旗从倒下的旗手怀里抢出来，塞进另一个旗手手里，自己连人带马，砸在了谷道里。

临死他就一句话，是对着新旗手喊的：

“旗不能倒——俺爹看着呢！”

谷口高地上，杨广的马刚刚冲到。他亲眼看见那面旗晃了三晃，被一双血手重新举直，也亲眼看见旗旁边那个扑上去的身影被滚木吞没。

一箭之地。鞭长莫及。

一箭之地是什么滋味？是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死在眼前，弓拉满了也够不着，马跑断了腿也赶不及。杨广后来很多年都记得这一箭之地——记住的不是恨，是疼。疼比恨管用，恨让人拼命，疼让人长记性。

他攥着缰绳的手背，青筋一根根跳起来。他没有喊，也没有动，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，盯了很久，然后一字一字下令：“苏定方，左壁。罗士信，右壁。压上去，把谷口给朕撕开。”

“陛下，亲军也压上去？”张狗儿急得声音都劈了，“谷底还有咱们的兵——”

“亲军不动。”杨广的声音冷得吓人，“谷底乱成那样，亲军下去也是添乱。救人的事交给会打仗的——朕的亲军，守在这儿，给退出来的人留一条看得见的活路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传令各营：朕在谷口。退出来的人，第一眼要看得见朕。”

邱怀死在谷道最深处。

去年雀鼠谷，他还是个队正。那一仗唐军崩得快，他带着自己那一队人在乱军里钻进钻出接应散兵，末了清点，一队五十人，全须全尾，一个没丢——战后升的偏将。营里都服气：邱怀这个人，别的不图，就图他手底下的人一个不少。

这一回，他率部回身，去接应被滚木隔断在谷底的二百多个新兵。有人拽他的缰绳：“将军，弩封着呢，进不得！”

他把那只手掰开：“里头都是头一遭上阵的娃。”

接应出来了大半，他自己陷在了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