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九，前线大营，军议。

长安的塘报三天里到了五拨。头一拨说秦王回京，满城文武出郭相迎；第二拨说秦王府的灯，亮了七夜没熄；第三拨说长安城里开始征驴——征驴做什么？运粮。第四拨，五陵原上的府兵点卯，名册翻出来，凡六十以下、十八以上的丁，全在册上勾了一遍。

第五拨塘报到的这日，沈落雁召集了军议。

沙盘上，她把代表唐军主力的那杆大红旗，从长安拔起来，稳稳推到了潼关。

“他上表了。李渊若准——十五万，出潼关。”

满帐将领，呼吸都重了。

“十五万。”程咬金咽了口唾沫，“咱们在河东拢共多少人？满打满算，八万。”

“所以先说清楚一件事。”沈落雁的手指按在潼关上，“这一仗的要害，不在潼关。”

她的手指往东一滑，点在华阴，点在陕州，点在崤函古道那一串狭长的粮道上：

“在这。关中是座壳。他在壳里，怎么打都输得起——坚城、沃野、府库、人心，壳里什么都有。可十五万大军一出壳，就是另一笔账：一天人吃马嚼，三千石粮起步；从关中运到关东，粮道拉长一天，路上就要多吃掉三成。李世民在河东断过尾，断得很漂亮——可倾国之师没有尾可断。十五万人的身后是大唐全部的家底，他断一截，就是断国。”

“所以，”秦琼盯着沙盘，“要让他出壳。”

“对。他得出来，还得愿意出来，出来了还得觉得自己能赢。”沈落雁收手，“请君入瓮——君，得是自己走进来的。”

尉迟恭急了，黑脸涨得通红：“说来说去，就是先让他？俺的归义营练了三个月，弟兄们天天问啥时候上阵——这一让，让到几时？”

“让到他自己走进崤函。”沈落雁道，“归义营是用在最狠的地方的。尉迟将军放心，这一仗，你的营打的是头阵的硬仗——但不是现在。”

“多久？”

“短则一月，长则两月。”沈落雁看着沙盘，“十五万人出潼关，走崤函，一天走不了三十里。他走得越慢，心里越踏实；等他踏实到觉得河东没人了——那时候，才是归义营的日子。”

杨广一直在听，这时才开口：“他能看穿。”

“他能看穿。”沈落雁点头，“所以这一局，七分真，三分假。真的那七分，要真到他自己查出来；假的那三分，藏在那七分真的背后。”

她竖起三根手指。

“第一手，示弱。河东主力分批回调休整——大张旗鼓地调。骁果回洛阳，屯田兵归籍助耕，潼关外只留偏师。他要查，查到的是真的：营盘空了，灶减了，旗收了。”

“第二手，骄敌。”她看向杨广，“陛下放回俘虏带话的老法子，接着用，话一次比一次狂。头一拨说‘河东的地种上麦子了’；这一拨，就说——”

“秦王若来，朕请他看秋收。”杨广接了。

帐里有将领笑出声。沈落雁不笑：“这还不够狂。再放一拨探子‘看走眼’放回去，让他们带回去的话是：陛下说，十五万太少，让秦王把长安的看门兵也带来。”

“第三手，留破绽。”她的手指点在虞乡到闻喜的一段粮道上，“这一段，押运减到八百老卒，粮车实打实地走。露给他一截好咬的——他咬了，钩就进去了。”

秦琼皱眉：“他会咬么？太明显。”

“明显，才要做得不经意。”沈落雁道，“押运的名册‘不慎’落入他斥候手里，比喊给他听强十倍。”

军议将散，沈落雁忽然叫住众人，补了一段话，说得极慢：

“诸位，还有一层，必须说透。”她环视一周，“秦王这个人，你骗他一次，可以；骗他两次，他会将计就计——他能把你的局拆了，顺着你的钩反过来钓你。所以这一仗，从头到尾，只能有一个局。谁也不许自作聪明，画蛇添足。”

杨广起身，环视诸将，接了最后一句：

“所以朕只骗他一次。”

军令一道道发下去。当夜，各营开始拔灶。

示弱这一手，演得最足的是归义营隔壁的屯田大营——白日里大张旗鼓拆营盘，士卒扛着农具列队下地，旗帜卷了收进库房，灶眼一日减三百。有老卒蹲在地头嘀咕：“咱明明打赢了，怎么倒回撤？”带队的军官照着上头教的话回：“春耕大似天。仗打完咧，地不种，冬天吃甚？”老卒一想，也是，骂骂咧咧刨地去了。这话顺着地垄沟，三天就过了黄河。

骄敌的话，经放归的降卒和“漏网”的商队一拨拨送过河西。头一拨带的是“秦王若来，朕请他看秋收”；半个月后，河西的茶棚里已经有隋军“醉卒”拍着桌子吹：“陛下说了，十五万太少——让秦王把长安的看门兵也带来，一锅烩了省事！”这话狂得唐军斥候自己都脸红，一字不落记进了塘报。

留破绽那一手，做得最费心思。虞乡到闻喜的粮道，押运名册誊了份“废稿”，边角沾着墨污，从一名“贪杯误事”的押运官身上漏了出去。名册上写得明白：此段粮道，日过粮车六十，押运老卒八百。八百老卒——唐军斥候把这条线来回踩了四遍，回报说：属实，好咬。

同一夜，四处的灯都没熄。

洛阳宫里，萧美娘把最后一批犒军的布匹数目核完，搁下笔，掩着帕子咳了一阵。帕子收回去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——她谁也没让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