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的推演，推演到第四遍。

函谷道的每一条岔道、每一处可以驻兵的高地、每一段可以藏粮的山坞，沈落雁挨个拆，拆了排，排了再拆。烛泪堆了半寸，更漏滴过了三更。

推到第三遍末，她忽然把笔搁下，说了句：“陛下，函谷道这一页，翻篇吧。他已经赢了这一阵——赢过的人，不会在老地方等您。他下一步，会打别的地方。”

“打哪？”

她的指尖在舆图上点了三个地方，一重一轻一慢：

“第一，粮道。十五万对八万，他耗不起，就得让咱们也耗不起——咬粮，是最省事的路。”

“第二，”指尖移到隋营的位置，“人心。咱们营里降卒多、旧部杂，这是他眼里最好咬的软处。不用刀，用话。”

“第三，”她的指尖停在中军大营的标记上，停了很久，“前两手若是都不成——他会赌一把大的。他那个人，看着稳，骨子里敢赌。”

杨广望着那三个点，笑了：“你把他拆透了。”

“拆透了七分。”沈落雁摇头，“剩下三分，是他临阵才长的本事——那三分，推演管不了，得陛下自己接。”

推演到崤函的粮道时，她忽然停了笔，说了句不相干的话：

“臣十四岁开始替人算事。”

杨广抬起头。

“算到今天，十四年。”她望着舆图，没有看他，“大大小小的仗，臣算过四十七场。算粮，算路，算人心，算胜负——只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
“哪件？”

烛花爆了一声。她摇了摇头，笑了笑，没说。

她没说出口的那件事，其实就摆在眼前：她算过四十七场仗，从来没算过自己会在中军帐里，替一个男人把话说漏了嘴。谋主不当事中人——这条她守了十四年的规矩，在今夜之前，她以为自己还守着。

杨广看着她，也没有再问。有些答案，不问，比问了重。

帐外，罗士信的脚步声一夜没换岗，甲叶相碰的轻响一圈一圈绕着中军帐。烛火结了花，她伸手去剪，指尖被烛泪烫了一下，他伸手替她挡了——后来的事，更漏记得，烛火记得，帐外的脚步声记得。

次日清晨，沈落雁先醒。

身侧的人还睡着，眉心还是皱的，睡着都皱着。她伸出手，想替他抚平——手到半空，收住了，没碰。

她轻手起身，替他把案上推演到一半的舆图，接着画完最后三笔。

杨广醒来看沙盘时，怔了一下。

观澜用了半年，他看的一直是人心——一个人心里那点翻来覆去的念头。可这一日，他望着沙盘上的山川，第一次“看”见了别的东西：山脉的走向里，河水的拐弯处，关隘的缺口间，一缕一缕，有一层淡得抓不住的“气”在流动，说不清是什么，可它在。

他下意识去看帐外校场上的队伍——那“气”更清晰了些：操练整齐的营，气是凝的；伤兵营的方向，气是散的、弱的；归义营那一块，气烈得发烫。

他闭上眼，再睁开，一切如常。沙盘还是沙盘，营盘还是营盘。

他按住了，没说。

沈落雁却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轻声道：“陛下的眼睛，不一样了。”

杨广笑了笑：“多看了半宿舆图，熬的。”

她没拆穿。谋士的本分，是看见；谋士的情分，是看见了不说。

三日后，粮道那边动了。

斥候飞报：唐军精骑两千，刘弘基亲自带队，夜袭虞乡至闻喜粮道——咬上了那段“好咬的”。

戏台早就搭好了。八百老卒是真的，粮车六十是真的，名册上那一截“空虚”，也是真的——真到刘弘基踩了四遍，回回报的都是同一句话：可咬。

当夜，唐军精骑扑进粮道。

刘弘基是打老了仗的人。进袭之前，他把两千骑分作三股：一股断路，一股劫粮，一股伏在退路上接应——章法滴水不漏。三更动手，先摸哨。哨摸了七座，顺得出奇。

打得极顺。护粮的老卒一触即溃，火把扔上粮车，粮车烧起来半边天。唐军骑兵在火光里来回冲杀，砍翻的“老卒”连点正经抵抗都没组织起来。

刘弘基立马在火光里，心里的不安却一分一分往上冒——太顺了。顺得不正常。押粮的老卒溃得太快，快得没有想头；粮车烧得太旺，旺得邪性——粟米烧起来是闷火，这火蹿得老高，是柴草拌了油的火。

他拨转马头，亲自劈开一辆没烧透的粮车。

车上麻袋破口，流出来的不是粟米——是沙土。

“撤！”刘弘基的嘶吼撕破夜空，“中计了——撤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