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九，陕州大营。

李渊的“死讯”传到河东已经六天了。六天里，隋营上下都在等一个消息——唐军动不动，动多少。今天，消息来了，一来就是三拨。

塘报一日三至。

头一拨：十五万唐军出潼关，先头已过阌乡，全军白幡——国丧未发，军中带孝，李世民以监国之名总举国兵，倾国东出。

第二拨：长安征驴。关中骡马不足，征及耕驴，一驴日给料钱三十，民间欢声雷动——不是为钱，是家家争着把牲口往军里送。

第三拨最瘆人：唐军行军的队列。斥候韩小六趴在崤函的山梁上看了整整一天，回来复命时嗓子是哑的：“白幡连成片，从日出看到日落，没看完。十五万人走路，除了脚步，没有别的声。”

“没人说话？”杨广问。

“没人说话。”韩小六咽了口唾沫，“属下探了七年军情，队伍走得越齐的越能打，这话属下懂。可这一支不一样——他们不是走得齐，是走得静。十五万人，静得吓人。属下趴在那儿看了一天，后脖颈子凉了一天。”

杨广点点头：“静，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去讨债的。哀兵的可怕，不在人多——在人人都觉得自己占了理。”

中军帐里，诸将环立，脸上都有了紧色。程咬金搓着手不说话，秦琼盯着沙盘一言不发，苏定方抱臂立在角落，罗士信的指节捏得咯咯响，连最稳的徐世积，眉头都拧着。

帐外，消息早就长了腿。各营的火堆边上，今夜说话的声音都比昨夜低了三成。

杨广看完第三份塘报，搁下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：

“今日炊事营的豆粥，熬得稠不稠？”

满帐愕然。张狗儿以为听岔了：“陛下？”

“传朕的令：即日起，各营豆粥加稠三成，三日一顿肉，不许省。”杨广的手指在沙盘上那片白幡即将漫过来的方向上点了点，“十五万这个数字，是压在人心里的一座山。山搬不走——那就让弟兄们肚子里先有食。肚里有食，心里才压得住山。”

诸将面面相觑，紧绷的那口气，不知怎么就松了半分。

声势是三路报进来的。

第二路是俘口。前哨夜袭队掳回来一个唐军哨兵，种地的出身，渭南人，问什么答什么，就是止不住地抹眼睛。问他为何从军，他说：“先帝没了，秦王挂孝出征。村里敲了一夜锣，丁壮全去了。俺娘给俺装的干粮，装的豌豆，说——替先帝把仇报了，再回来。”

他说到“俺娘”就说不下去了。帐里没人笑他。程咬金别过脸去骂了句什么，谁也没听清。

杨广亲自问的话。他问的不是唐军虚实，是这个庄稼汉的家：几亩地，几口人，娘多大年纪。问完，吩咐：“放回去。干粮给他重新装满——豌豆装的。”

俘口放走，徐世积低声道：“陛下，这样的兵，十五万里有十万。个个身后站着一个装豌豆的娘——这才是这一仗最难打的地方。”

“所以朕才更要放他回去。”杨广望着帐外，“让他回去告诉那十万人：隋营不杀种地的。哀兵的理，得一点一点给他们拆掉。”

第三路是沈落雁的推演。她把塘报摊了一案，声音压得很平：“十五万人，一天人吃马嚼三千石起。臣算了关中府库的底子——永丰仓的存粮，去岁关中大熟补进来的一批，再加上刚征下去的夏赋，满打满算，够十五万人在关外吃四个月。这是先帝攒了四年的家底，全装在这一支队伍里了。陛下，他不是在打仗。”

她顿了顿：“他是在赌国。”

“四个月。”杨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
“对，四个月。”沈落雁的指尖点在崤函古道上，“所以他必须速战。十五万人出壳，每多耗一天，关中府库就薄一层——他耗不起。陛下，他比我们急。”

帐中一静。杨广望着沙盘，忽然问：“落雁，你的推演里，有没有一处算不踏实的地方？”

沈落雁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有一处。”她说得很慢，“臣推演过国丧这步棋——丧不发、位不继，哀兵倾国，环环相扣，太顺了。臣心里起过一个万一：万一，先帝之死有诈呢？”

话出口，她自己先摇了摇头：“可丧钟瞒不了人。长安满城皆白，太医署的药渣都验过三回。是臣多虑了。”

杨广听着，没接话，手指在沙盘边缘叩了两下。

“他来了，是好事。”军议开到一半，他还是这句话。

诸将急得坐不住，他却在一件一件查自己的旧布置。

“示弱的营盘，空了几成？”

沈落雁答：“骁果回洛阳的三批都走完了，屯田兵归籍助耕的一万二落了籍。明面上，河东大营空了四成，灶减了四成，旗收了六成——从函谷关方向望过来，就是一副被抽空的架子。”

“骄敌的话，放到了第几拨？”

“三拨。头一拨降卒带的‘请他看秋收’，半个月前就该到李世民耳朵里了；第二拨是商队，河东的布商在陕州茶棚里说的‘十五万太少’；第三拨最损——”沈落雁顿了顿，“一个‘贪杯误事’的押运官，酒后把‘把长安的看门兵也带来，一锅烩了省事’嚷嚷了半个县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