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将尽，汾水开了冻。

冰排撞了一夜，清早推开门，满河都是碎银。河湾处的渡船重又摇起来，船老大孙七发现，近些日子从河西往东渡的人越来越多——挑担的，推车的，抱孩子的，拖家带口，一波接着一波。

孙七在这条河上撑了三十年船。往年开冻，东渡的是些走亲访友的零客；今年邪性，一船一船整家整户地过，锅碗瓢盆连鸡带狗全在船上。他问过一个抱娃的婆姨：河西待不下去了？婆姨把娃往怀里紧了紧：“待得下去。可娃他爹说，东边那边，娃长大了能分到田。”

孙七撑着篙，半天没言语。撑了三十年船，他头一回见着人往“兴许”两个字上搬家。

杨广临汾水劳军。他走到哪，这消息就跟到哪；他在哪座渡口停一日，哪座渡口的船就翻一倍。

老儒是坐船来的，一匹瘦骡，一头驮书箱，一头驮铺盖。老人六十多岁，青布袍子洗得发白，下了船不先去驿亭歇脚，牵着骡子径直往劳军大营走，辕门外求见——求见的礼数古怪：不报官身，不递名刺，从书箱里捧出一部《论语》，说，烦请通传，关中郑某，以此书贽见。

礼官哭笑不得，层层报上去。杨广正在看河工，听完禀报，把马鞭往张狗儿手里一塞：“亲迎。”

张狗儿一愣：“陛下，一个老儒……”

“他捧的那部书，比一万石粮重。”

杨广亲迎出辕门。老人亦不拜，长揖到地：“老夫郑岩，虞乡人氏。陛下亲迎，老夫受之有愧。”

“夫子捧经而来，朕迎的是经。”杨广还礼，“帐里说话。”

帐中坐定，老儒开门见山：“老夫此来，非为做官。虞乡郑氏有个族侄，叫郑九思，如今在陛下治下署理县丞。他来信说，河东的官是考出来的，不是跑出来的；河东的兵，伤了有人养，死了有人祭。老夫看了三个月，看明白了，才来。”

“夫子这三个月，是怎么看的？”

“用脚看。”郑岩道，“老夫从关中一路走过来，过蒲津，走虞乡，到闻喜。一路看了三样：一看田里——河东的田，这个时节已经翻过来了，关中的田还有一半荒着；二看路上——河东的道上有兵，兵在给商旅推车，关中的道上也有兵，兵在给老爷们抬轿；三看告示——河东的告示贴在村口，写的是‘吹牛者勿来’，关中的告示贴在衙门口，写的是捐输加派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三样看完，老夫就知道该把这部书背到哪边来了。”

“看明白什么了？”

“老夫投的不是大隋。”郑岩把《论语》双手奉上，“是‘把人当人’四个字。”

杨广双手接书，翻开。书页翻烂了，批注密密麻麻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抬起头：

“夫子那部书，朕读得不如你。”他说，“‘老者安之，朋友信之，少者怀之’——这九个字，朕背得出，未必做得到。你看着，朕做给你看。”

老儒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起身，整衣，这一回是实实在在拜了下去。

拜完，老人却没走，欲言又止。

“夫子还有话？”

“有一句不该说的话。”郑岩斟酌着字句，“老夫在关中住过几年，见过秦王治军。秦王在关中，无恶政——府库虽薄，不夺民食；法令虽严，不罪无辜。这样的人……若有一日兵戎相见，陛下刀下，留他一条命。”

帐中一静。张狗儿在旁听得汗都下来了——这老头好大的胆，当面替李世民求情。

杨广却没恼。他看着这个老人，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亲迎时只揖不拜、此刻又拜得这么实——方才那拜，拜的是“把人当人”；此刻这话，求的是同一个理。

“朕记下了。”杨广说。

四个字，说得很平。老儒深深看他一眼，再不多言，牵着他的瘦骡，投河东学舍去了。

第二拨来得热闹。

一支商队，三十多辆大车，队里还夹着十几峰骆驼。领头的姓米，行七，人都叫米七。米七跑了一辈子买卖，三回大本全折在关中——头一回折在出关的厘金上，第二回折在州县的关卡上，第三回最冤：货还在，买主叫一纸加征吓跑了。三回下来，家底去了七成。

听说河东过一道卡盖一个戳，米七不信。不信又架不住穷，一咬牙，把剩下的三成家底全押上，带着全伙东渡来试。

过汾水第一道卡，他把预备好的五贯好处费揣在怀里，手心全是汗。卡上的差役验货、点数、盖戳，一气呵成，木戳往契上一按：“汾水以东，凭此戳通行，再无第二道卡。”

米七愣住：“就……完了？”

“完了。”差役瞥他一眼，“怀里揣的什么？鼓鼓囊囊的。”

米七脸一白，以为终究躲不过。那差役却道：“烙饼？晌午就在这儿吃吧，伙里有热粥。”

米七后来跟人学说这一段，回回拍着大腿：“俺跑了一辈子关，头一回听说卡子上有热粥！先前俺听人说，河东的兵拿了他的皮袄照价赔——俺当笑话听。如今俺信了，俺全信了。”

他在河东的第一笔买卖做得也顺。三十车杂货运到绛州，三天去了大半——绛州的市集不收入场钱，市吏只管一件事：短斤缺两。有个伙计不信邪，盐里掺了两成沙，当天就叫市吏拿住，货充公，人游街。米七吓出一身汗，回去把全伙召集起来立规矩：“在河东做买卖，手脚都干净些——这地方，奸商没活路，老实人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