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他要是发了，打算把全家从凤翔迁过来。这话他没跟人说，先跟关帝庙的香火说了。

最轰动的一拨，是夜里来的。

四月初二，河西大荔一营府兵，三百一十七人，成建制拔寨，衔枚夜行四十里，天蒙蒙亮时到了汾水西津，人喊马嘶地要渡船。

东岸哨骑吓了一跳，号角吹得震天，水军营盘转眼列阵。两岸弓上弦、刀出鞘，眼看要出事，带队的队正单人独骑蹚进浅滩，高举双手：

“别放箭！我们是来投大隋的！”

接应的偏将不敢作主，层层报进大营。来报信的斥候说起西津的情形还觉得稀奇：三百多人挤在渡口，刀枪全捆在柴草垛上，人却安安静静坐成一片，领头的队正派了两个人过来递话，剩下的人连火都不点，就着凉水啃干粮。队伍里有个半大兵娃，过河的时候抱着船帮哭——不是怕，是高兴，说他姐去年逃荒逃到了河东，来信说这边赈济的粥棚里，粥是稠的。

杨广披衣而起：“多少人？”

“三百一十七，一个不少。随营军吏是绑着来的——他们自家绑的，说到了河东，任凭发落。”

队正叫郭铁，黑塔一条汉子，跪在中军帐前，背上还背着荆条。杨广让他起来说话，他不起来，梗着脖子：“陛下，俺这条命，早就该是您的了。”

“哦？”

“那年俺随齐王守并州。俺娘病了，俺赊了二十斤米，用骡车往家拉。齐王出城围猎，撞见俺，说骡车充公，米也充公。俺跪下求他，他说——”郭铁顿了顿，脖子上的青筋跳着，“他说，‘孤的猎犬还没米吃’。”

帐里没人说话。

“俺娘没熬过那个冬天。”郭铁磕了个头，“齐王抢俺骡车那天，俺就等着今天。后来听说河东的兵立功分田，伤兵有药，降卒的粥里有肉——俺营里三百多个弟兄，家家都有一本这样的苦。陛下，俺们不是来投大隋的，俺们是来投‘把俺当人’的。”

杨广走下帐台，亲手解了他背上的荆条。

“兵，编入骁果左营，原伍不动。你，还当你的队正。”他说，“绑来的军吏松绑——愿留的留，愿走的发粮，送回河西。”

郭铁霍然抬头：“陛下不疑？”

“三百一十七人一个不少，军吏绑着来——诈降没有这么诈的。”杨广道，“再说，朕这儿，疑人不用。”

劳军这些日子，汾水两岸的渡口，白天没有空船。

东投的人流里，每个人嘴里都揣着一个“俺听说”：听说河东的皮袄照价赔，听说降卒的粥里有肉，听说伤兵有药、忠烈有祠，听说有个叫裴五的，原先管七把钥匙如今只管一把，管得比谁都亮堂。这些话一船一船摆渡过河，比什么檄文都走得快。

河东各县的户籍册，一页一页厚起来；西津的渡船钱，一日比一日贱——船多，客更多，船老大们自己把价钱压下来了。

虞乡县丞郑九思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，回籍的、新附的，一册一册都要落笔。这天黄昏，衙役领进来一位青布袍的老者，他抬头一看，笔都掉了——族叔郑岩，背着手站在堂下，笑吟吟看他。

“九思，”老儒说，“你那封信，写得比状子还啰嗦。不过，写对了。”

郑九思抢步下堂。叔侄俩谁都没提关中的祖坟和族产——读书人东渡，有些事，不问。

这天夜里，杨广巡营至汾水河畔。

夜风带着水汽，营火沿河湾铺出去十几里。他站定，望着北面黑沉沉的山影——阿史那·云领着苍狼军在外巡边，已走了十一天，今夜没有信使回来。

张狗儿捧着披风跟在后头，小声道：“陛下，起风了，回帐吧。云夫人那边，明日必有信的。”

杨广没回头。

方才那一瞬，他心口忽然一松——没由来地踏实下来。他知道她在北边，人马都好，这会儿兴许正在某处山坳里宿营，火堆边上烤着肉干。

这感觉来得没头没尾，却笃定得很。他笑了笑，什么都没说。

“回吧。”他接过披风，“她那边，好着呢。”

张狗儿莫名其妙：信使都没回来，陛下怎么知道？

东投日众。

四月头一旬，渡河来投的军民过了万人。洛阳，独孤宁的案头，东投名册一日一册，她筛得极细，细到每个人的来历都要对上两个出处。

初九夜里，前线的杨广收到她一封加急私信。信上没寒暄，没铺垫，就一行字：

“来的人里，有不该来的。”

杨广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，把信凑到烛上，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