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下旬，龙门渡。

浮桥连夜架起来，两万唐军踏桥东渡。马过黄河，蹄声闷在桥板上，一声一声，敲得两岸山谷嗡嗡作响。

二月的水还凉，浮桥随浪起伏，桥板缝里挤出水来。玄甲军的马挨着马，甲叶碰着甲叶，没有一人说话。去年冬天齐王李元吉从这条渡口败回去的时候，浮桥是烧了的，烧桥的火把半个渡口照得通红。如今桥重新架起来，走的是同一拨人里剩下的那一半。

过了河，所有人都以为秦王要直扑太原——那是河东的心窝子，也是齐王殿下丢掉的脸面。

行军途中，中军收到过七八拨太原方向的密报，每一拨说的都是同一件事：并州人心浮动，盼王师。侯君集把密报呈上去，话说得很直白：“殿下，太原城里如今夜夜有人朝南边烧香。”

李世民把密报看了，搁在一边：“烧香的盼的是收租子的人回去。本王不是回去收租子的。”

大军东行六十里，在介休西南收住脚，一头扎进了一条谷地。

雀鼠谷。

去年宋金刚全军覆没的地方。

命令传下来时，段志玄愣了半天，侯君集直接找上了中军帐：“殿下，自古兵家扎营讲究个生地旺地。这条谷去年埋了几万人，阴得很，士卒们私下都在嘀咕……”

“嘀咕什么？嘀咕这地方的土克唐军？”李世民正在看舆图，头也不抬，“传令：扎营。中军就扎在谷心，老营盘的原址上。”

“殿下——”

“宋金刚败在这里，败的是他的人，不是这块地。”李世民搁下笔，“这块地好得很——北控汾水，南扼霍邑，谷道四十里，骑兵展不开，弓弩占尽便宜。他埋在别人的地图上，本王不埋。”

命令是命令，嘀咕归嘀咕。头一夜，营里好几处有士卒睡不踏实，说半夜听见谷道里有马蹄声。巡夜的队正提着灯笼查了一圈，回来骂：“马蹄声？那是你们自己的马在嚼料。”骂完，他自己在隘口下也站了一会儿，把灯笼举高了，照了照黑黢黢的谷壁，什么都没照见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李世民下令：全军祭扫。香烛纸马从关中驮来的补给里出。唐军在谷心给去年埋在这里的降卒立了一座无主塚，秦王亲自上了三炷香。

这一手下去，嘀咕声断了大半。有老兵私下说：“殿下连对头的死人都敬三分，这样的人带兵，败不了。”

当天夜里，李世民一个人走进谷底。

月很淡，谷很静。去年冬天的大火早熄了，焦土上已钻出星星点点的草芽。他沿着谷道慢慢走，走到当年苏定方礌石封谷的隘口，站住了。

长孙无忌远远跟着，没敢近前。他看见秦王在隘口下站了很久很久，一动不动。
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只有他自己知道——他在听。听这条谷里埋着的那场败仗：败兵是怎么跑的，伏击是怎么响的，人心是怎么一瞬一瞬塌下去的。他把战报上每一个字都在这谷底重新过了一遍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
宋金刚的前军走到哪里才发觉不对，后队离前队差着几里，礌石下来的时候谷道里能并排跑开几匹马——战报上写的是数字，站在这里，数字全变成了脚下的土、耳边的风、头顶那条窄得只漏一线月色的谷缝。他蹲下去，抓了一把谷底的土，攥了攥，又摊开手，让它从指缝里流走。

半年前父皇病榻前那句话，他一直带在身上：杨广那个人，最可怕的是他不怕输。

不怕输的人，没法用胜负去打。要赢他，得先弄明白他的“输得起”是怎么长出来的。

所以这一趟河东，他压根没打算攻城。他要站在这里，站在隋军去年大胜的地方，站住三个月——让河东人看看，唐军回来了，而且站得住；也让杨广看看，他李世民敢在他的战利品上睡觉。

第二天，军令下来：敢取民一物者，斩。

行军司马咋舌：“殿下，两万人马的嚼裹，不征不发，全从关中驮？”

“驮。”李世民只说了一个字。

一个字好说，驮起来是真金白银的疼。关中到雀鼠谷四百里，一条粮道翻三座山，五斤粮运到谷里只剩三斤半。军需官算完账，手都是抖的。李世民看完账，只添了一句：“运粮的民夫，日给钱，管两顿饭，脚上的鞋破了，营里给换。”

军令下去的第三天，还真出了事。一名押粮的队率渴极了，摘了路边果园里的两个梨，被巡营的执法官当场拿住。全军集合，四十军棍，打得皮开肉绽。打完抬下去养伤，伤好了照旧当差——只是从那以后，再没人敢碰路边的一草一木。

几天后，谷外村落里出了件新鲜事。唐军士卒买鸡，照价付钱，一文不少。卖鸡的老汉捏着铜钱发了半天愣，回家跟老婆子说：“这拨兵跟去年那拨不一样……”

老婆子撇嘴：“再不一样，能有隋军不一样？人家发犁。”

老汉不吭声了。院里那架新犁就靠在墙根，犁铧上“河东官造”四个字还亮着。

李世民每天只做三件事：巡营、看图、操练。巡营不骑马，一步一步走，走过去的时候，士卒该吃饭吃饭，该喂马喂马，他也不多话。有一回他在伙房门口站住了，看伙夫熬粥，看了半晌，问：“米是哪里的？”伙夫答关中。他又问：“够吃吗？”伙夫说紧着点够。他点点头走了。第二天，关中又加发了一趟粮。

也有上门试探的。闻喜裴氏的旁支老家主，亲自赶着十头牛、二十坛酒来劳军。李世民出了辕门，收了酒，牛一头没要，回赠两匹蜀绢，客气得滴水不漏。

老家主回府，关上门对儿子说：“秦王是个人物。可惜，来晚了一年。”

儿子说：“爹，那隋军那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