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的雪，下得比河东斯文。

入夜，独孤旧宅的角门被叩响。门房举灯一看，吓了一跳——门外站着的是韦氏家主韦匡，六十三岁，关陇旧族里排得上号的人物，雪粒子落了满肩，只带了一个随从。

“深夜求见夫人，有要事。”

独孤宁正在灯下理丝线。她的绣坊今年给前线做了四万双千层底，最后一批货，鞋底纳到什么程度，她要亲自过眼。听报韦匡来了，她没停针，只说了句：“请到暖阁，上茶。”

管事媳妇小声问：“夫人不见？”

“先叫他坐一盏茶。”独孤宁把丝线一根根分开，“揣着刀来的人，你晾他一盏茶，他自己先把刀柄攥出汗来。”

韦匡在暖阁里坐了一盏茶，东拉西扯。从今年的雪说到洛阳的炭价，从炭价说到河东的仗，说到河东，他袖中的手紧了紧，终于把话往正题上挨：“老朽今日来，是……是有件事，拿不定主意，想请夫人示下。”

他探手入怀，摸出半封信——只摸出一半，信角露出一个“爵”字，又停住了，抬眼看独孤宁的脸色。

独孤宁没看那半封信，低头把一根丝线咬断，打个结，才抬眼笑了笑。

“夜深雪滑。”她说，“韦公好走。”

韦匡僵在当场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抱着那半封信躬身告退。走到门口，身后又传来一句，轻飘飘的：

“韦公，令孙的婚事，下个月该办了吧？到时候给妾身送张帖子。”

韦匡的后背瞬间湿透了。

满洛阳都知道，他家三郎的婚事，日子是三天前才刚定的，连亲家那头都还没下帖子。她知道了。她什么都知道。

回府的马车上，韦匡把那封信攥成了一团。

他今夜来，本是想两头探探——探探洛阳对长安来信知不知情，探探自己还有几分回旋。结果什么都没探出来，倒把自己探进去了。人家不问信，不看信，只问他孙子的婚事——这比把信搜出来可怕一百倍。搜信，查的是一张纸；问婚事，点的是他全家七十九口。

“好一个独孤家的女儿……”车过天津桥，他望着桥下的黑水，喃喃了一句，“庄家从来不上桌，庄家只开桌。”

同一夜，独孤宁的管事媳妇悄声回话：“夫人，查清了。不止韦家——皇甫家、豆卢家，今夜也都收到了。一样的信，一样的许：入关之日，爵加一等。”

灯下，独孤宁把那根理了一半的丝线绕完最后一个结。

管事媳妇低声道：“要不要报宫里？三家人赃并获，今夜就能拿人。”

“拿人？”独孤宁摇头，“信是长安写的，人是洛阳的。今夜抓了三家，明天寒心的就是三十家。李渊这封信，压根不是写给三家看的——是写给所有姓韦姓皇甫姓豆卢的人看的。他要的就是洛阳抓人，一抓，满城的旧族人人自危，心就真过去了。”

她剪了灯花，吩咐：“备三张请柬。三日后，别院小宴，我请他们喝酒。”

“夫人，这——”

“他递他的刀。”独孤宁笑了笑，“我磨我的人。”

当夜，一封短信上了驿路，发往河东大营。

三日后，河东，隋军大营。

杨广接到信时，正在看沈落雁新标的沙盘。信很短，统共两行字：“三日后，妾宴韦、皇甫、豆卢于别院。酒妾出，话妾说，事妾担。”

他看完笑了一声，递给沈落雁。

沈落雁扫了一眼，道：“娘娘这一手，比拿人高三层。拿人是把刺拔了、把根留着；她这是连根上的土都替您培好了。”

“李渊躺在病榻上还能落子，落得不坏。”杨广望着沙盘上长安的方向，语气里倒有几分敬意，“可惜他这粒子，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。”

他提笔回了一个字：“准。”

沈落雁看着那个字，道：“陛下不回几句章程？”

“她要的章程，她自己会写。”杨广把信纸折好，“朕多写一个字，都是信不过她。用人用到独孤宁这个份上，朕的本事只有一样——别碍她的事。”

又想起什么，叫来张狗儿：“传令洛阳暗卫，韦、皇甫、豆卢三家门外的明岗，全撤了。三日之内，别叫三家觉得有人盯着。”

张狗儿愣了愣：“陛下，万一他们——”

“戏台搭给她，就别抢她的锣鼓。”杨广摆摆手，“她的台口，她自家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