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，洛阳城外，降卒大营。

营盘外挖着三道壕沟，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——隋军挖的，防里面的八千人。八千个放下刀的人蹲在沟里圈出来的营地上，日日看着那三道沟。

眼神一天比一天不对。

押营的校尉程知节不得清闲，头发都愁白了几根——哦不，押营的本该是秦琼的部曲，程咬金是自己赖在这儿不走的，用他的话说：“俺跟这批兄弟投缘。”

天蒙蒙亮，一哨轻骑踏雪而来，当先一人大氅未系，直接勒马沟边。

“陛、陛下？！”值夜的军吏吓得滚下哨楼。

杨广没理他，目光越过壕沟，落在营地上。八千人，被马蹄声惊醒，黑压压坐起一片，隔着三道沟望过来。没有欢呼，也没有跪拜，八千道目光死寂地打量过来——那眼神他认得，是牲口看栅栏的眼神。

“谁让挖的沟？”他问。

军吏哆嗦着答：“回陛下，军、军制如此，防、防生变……”

“填了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朕说，把沟填了。”杨广翻身下马，从旁边士卒手里拿过一把铁锹，走到沟沿，铲起第一锹雪土，填进沟里，“朕的营盘，不挖沟防自己的兵。”

满营降卒眼睁睁看着大隋皇帝一锹一锹填沟，鸦雀无声。半晌，不知是谁先动的，营地里爬出来几个人，跳进沟里，用手把木桩一根根拔了出来。

那三道沟，八千人和百十个隋军，一起填的，晌午前就平了。

填沟的时候没人说话，只有锹镐声。沟填平后，有个降卒老头忽然朝着皇帝的方向，一瘸一拐走过去，把怀里半块干硬的饼掰了一半，双手捧着递过去。侍卫要拦，杨广摆手接了，当场咬了一口。

“硬的。”他说。

老头嘿嘿笑：“搁怀里焐焐就软了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杨广把剩下半块揣进怀里，“朕年轻的时候，也吃过这个。”

中午，杨广在降卒营吃的饭。

他端着碗，蹲在降卒堆里，看了看碗里的东西——稀粥，清得照见人影。再看不远处隋军的锅，干饭冒尖。

“从今日起，一口锅。”他把那碗稀粥递给身后的张狗儿，“降卒吃什么，朕的禁军吃什么；禁军吃什么，降卒吃什么。谁要是在两锅饭上动手脚，军法从事。”

当日下午，中军帐，军议。

秦琼头一个开口，说得谨慎：“陛下，八千人整编，臣以为宜缓。春荒在即，骤然添八千正粮，仓上有压力；且人心未附，仓促入列，恐生变故。臣请再关一冬，开春后徐徐图之。”

“再关一冬？”程咬金把大腿拍得山响，“关成一营炸药么！俺看透了，这批兄弟没啥毛病，就是饿的、怕的！给饱饭吃，给个准话，谁反？谁反俺老程第一个拧他脑袋！”

“知节，拧了脑袋谁种地？”秦琼皱眉。

徐世积慢悠悠开了口：“秦将军的稳，程将军的急，都有理。臣只补一句：八千人关着，每日白耗粮秣，还得搭上三千人看押——关一冬，耗的粮够他们吃两年饱饭。账这么算，养着不如用着。”

“用得不好就是炸营。”秦琼道。

“所以才要混编，不是整用。”徐世积拱手，“臣附议陛下方才没说出口的那半句——拆散了用。”

两个人吵到杨广面前。杨广没急着断，转头问一直没吭声的人：“敬德，你从那边过来。你说，他们怕什么？”

尉迟恭抱拳，黑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说的话却一字一顿：“回陛下，他们怕的不是刀，是没有明天。当俘虏，今日有饭吃，不知道明日还有没有。人一慌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
“好一个’没有明天’。”杨广点头，“那就给他们明天。”

他起身，走到帐中悬着的舆图前。

“传朕的令：八千降卒，打散混编。一伍两降卒、三老卒，同锅吃饭，同伍立功，同伍领赏。军官立军令状——你伍里的降卒跑了反了，军官同罪；降卒立功，军官同赏。”

帐中诸将皆是一震。秦琼忍不住道：“陛下，同罪同赏，老卒那边怕是——”

“绑在一口锅里吃饭的人，才会在一条壕里挡刀。”杨广转过身，“老卒不服？问他一句：夜里睡觉，你是信得过身旁饿肚子的，还是信得过身旁吃饱了的？”

无人再言。

“还有一层。”杨广又道，“降卒的家眷多在河东，着河东各县核查登记：家有父母妻儿的，准其家属随营屯田，军属授田与民户同例。人在营中，家在地里——心两头都有着落，腿才不会往歪处走。”

徐世积抚掌：“这一笔才是根。兵为什么跑？身后没牵挂才跑。把牵挂给他种进土里，他自己都舍不得走。”

“至于这八千人——”杨广的目光落在尉迟恭身上，“得有个压得住又懂他们的人带。”

尉迟恭出列，单膝砸地：“俺来。俺懂他们——俺就是从那边过来的。”

“准。你挑八百老卒做骨干，余者混编入各营。”杨广看着他，“敬德，朕把八千人交给你，军令状，你敢立么？”

“俺的命都是陛下给的。”尉迟恭抬起头，“跑了反了，砍俺。”

尉迟恭到降卒营上任的第一件事，不是立军法，是立了一条吃饭的规矩。

开饭时他亲自掌勺，站在大锅前，黑塔一般：“都听好了！本将营里第一条规矩——吃饭不许抢！锅里管够！抢饭的，罚他看三天锅，看别人吃！”

降卒们不信。当俘虏当久了，抢食是刻进骨子里的。第一锅饭抬上来，队伍还是乱挤。尉迟恭也不恼，真就把抢得最凶的两个拎出来，按着看别人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