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队伍就直了。

第三天开饭，有个老降卒捧着满满一碗干饭，蹲在雪地里，吃着吃着忽然哭了。旁人问，他说：“俺爹饿死那年，就说了句话——’娃，往后谁给你饱饭吃，你就跟谁。’俺爹要是活着……”

这话当天就传遍了全营。

军官混编名册，是杨广亲自过的。

降卒里要挑一批队正、伙长。名单报上来一百多号，杨广传令：一个一个进帐，朕亲自看。

对外只称陛下善相人。没人知道，进帐的每个人，都在那双眼睛里被读了一遍心——一日十人，看了整整十一天。

读到第六日，进来一个黑瘦汉子，河东汾西人，叫周石。去年雀鼠谷被俘，背上缝了十七针，军医营里捧着一碗带肉末的粥哭过一场。杨广看着他，读到的当下之心是一团热乎乎的东西——不复杂，就是想好好活，想报答。

“周石。”杨广问，“家中还有何人？”

“回、回陛下，爹娘没了，就一个哥。”周石挠头，“去年叫唐军抽丁抓走了，生死不知。”

杨广心里动了一下，没多说什么，在名册上他的名字旁画了个圈：“队正。”

周石出帐的时候腿是飘的。

他后来跟人吹牛，说陛下看他的那一眼，比医官的针还准，一眼就看出他周石是实心的人。有人问他当队正头一件事做什么，他想了半天：“给俺队里的人，一人先领一双新鞋。”

千层底的鞋，独孤夫人的绣坊做的。鞋发下去那天，好几个降卒抱着鞋看了半宿——当兵五年，头一回穿新鞋。

第十日，进来个精悍汉子，眼神沉稳，履历漂亮。杨广看了他一会儿，读到的却是一团淬了冰的恨——他哥哥死在雀鼠谷，隋军的弩箭射穿的。

帐中气氛一凝。张狗儿的手已经按上刀柄。

杨广却平静地问完话，在名册上写了个“调”字：“去厩里喂马。”

那汉子出帐后，尉迟恭不解：“陛下，这种人……”

“恨可以留着，别放在刀刃上。”杨广平声道，“他哥死在朕的弩下，他恨朕，天经地义。喂马喂三年，恨还在，朕再送他回家。——用人挑心，不是要人人心里没刺，是别让带刺的手去握刀。”

尉迟恭琢磨了半天，黑脸一亮：“高！”

同日还进来一个白净后生，问什么答什么，滴水不漏。杨广读他，读到的是一团发虚的东西——不恨也不服，只想着瞅机会开溜。

“分到第七营。”杨广落笔，“那是老卒最多的营。”

张狗儿不解：“陛下，想跑的该严加看管才是，怎么放进老兵堆里？”

“看是看不住的。”杨广道，“放进老兵堆里，不出俩月，老兵热炕热饭热乎话，焐也把他焐热了。心防这东西，鞭子抽不散，情义能泡开。”

十一天后，混编完成。八千降卒尽数入列，归义大旗立起来的那天，点名声从清早响到晌午。

“周石！”

“在——！”新任队正答得太用力，声音劈了，满营哄笑，他自己也笑，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

归义营立旗那天，尉迟恭请杨广检阅。八千人列队，甲是新领的，号衣上还带着浆过的硬挺。走过皇帝面前时，前排的降卒把胸膛挺得老高——三天前他们还蹲在壕沟里头，如今他们是一个营了。

杨广问尉迟恭：“士气压得住么？”

尉迟恭嘿嘿一笑：“陛下，您看他们那个眼神——如今那不是牲口看栅栏了，是狼崽子看头狼。”

正月十七，八百里加急踏雪入洛。

探马滚鞍，泥雪满身：“报——唐军动了！秦王李世民亲率两万，初三出潼关，今日已过龙门！”

帐中诸将霍然起身。程咬金的拳头捏得咔咔响，秦琼眉头拧起，尉迟恭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鞭——他的旧主旧友，就在河对岸那条路上。

杨广正在看河东送来的春耕图，闻报，把手里的图轴慢慢卷起，望向西方。

“来了。”他说，“比朕想的，还快三天。”

“陛下，是否急调——”

“不急。”杨广把图轴搁回案上，“他带两万，朕身后是河东四十万石新粮、八千归义、整个中原。这一仗，朕不在潼关等他，也不在洛阳等他——朕在河东等他。传令：三日后，驾发河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