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，洛阳城外死了一个人。

死的是个老兵，河东汾阴人，姓仇，行九，军中叫他仇九。雀鼠谷抬下来的，右臂没了，论功该领伤残抚恤——米三斗、钱五百、外加一亩半官田的凭契。

发现他的时候，他蜷在破山神庙的香案底下，怀里揣着抚恤文书，文书上盖了三个印。

还差一个。差仓曹的印。

从河东到洛阳，他走了四十七天。右袖空荡荡的，一路上靠左手给人劈柴、看瓜棚、抄百家姓换口饭吃。进洛阳那天他高兴坏了——天子脚下，总该有他一口热乎的。兵曹的印好盖，验了军牌就盖；民曹的印也好盖，验了伤残就盖。到了仓曹，管印的小吏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八遍，说章程上没写明白河东的军牌该用新契还是旧契，得等上官示下。等了三日，上官去乡下收租了。再等三日，封印过年了。

他就揣着那张盖了三个印的纸，在破庙里等第四个。

庙里的老兵们轮着分他半口粥。前几日他还能说笑，说等开了印，领了米，先给山西老家捎句话——娘，你儿没死在雀鼠谷，你儿在天子脚下当差呢。

庙祝小沙弥冻得直哆嗦，跟县尉回话：“他前日来庙里避雪，说等仓曹开印。仓曹腊月十八封的印，说要开印得等正月十六……他就揣着文书等。小人给了他半块饼，他舍不得吃，说留着过年……”

县尉验完尸，看见那半块用油纸包了三层、已经冻成石头的饼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
消息递进行在的时候，杨广正在听洛阳令报年关诸事。他听完，一言不发，起身穿了大氅就往外走。

“陛下，宫里备了祭灶的——”

“出城。”

破山神庙里，还挤着十来个老兵，都是等着抚恤的伤残。见驾的慌乱中，一条腿的老兵耿大树单腿蹦着就要跪，被杨广一把托住。

杨广没说话，先走到香案前，蹲下去，亲手把仇九的眼睛合上。然后他拿起那张文书，就着雪光，一个印一个印地看过去，看到最后那个空着的位置，看了很久。

“人是昨夜没的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听不出火气，“今日是腊月二十三。仓曹的印，什么时候开？”

随行的仓曹小吏腿一软跪了：“回、回陛下，正月……正月十六。”

“一个印，二十三天。”杨广把那张纸折好，揣进自己怀里，“传旨三省：自今日起，军中事、伤残事、抚恤事，没有封印二字。过年？当官的先过了老百姓这道关，再回去过年。”

当夜，他在破庙里待到三更才回城。

庙里的老兵们起先拘谨，后来见这位陛下真就坐在稻草堆边上听他们白话，话匣子慢慢开了。断腿的耿大树说，他最愁的不是腿，是开春——“就一条腿，犁地赶不上节气，地误了，一年就误了。”瞎了左眼的马七说，他想回黎阳看看，兄弟们埋在那儿，他还欠着什长半吊钱，得还到坟头上。年纪最小的石头娃才十七，雀鼠谷冻掉了两根脚趾，他问皇帝：“陛下，俺们这样的，往后是不是就只能要饭了？”

杨广没答这句，反问他：“你还会做什么？”

“俺会编筐！”石头娃眼睛一亮，随即又暗下去，“可谁买残废的筐……”

“朕买。”杨广说，“军中盛箭的笥，盛粮的囤，编得结实就行。明日起，你这样的，有一个算一个，都有差事。”

回城的路上，杨广把怀里那张三个印的文书交给了房玄龄。

“仇九的抚恤，按最高格办。他山西老家还有一个娘——派人去，田契送到老人家手上，就说是朝廷送的年礼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娘问起来，别说破庙。就说你儿在天子脚下当差，当得好。”

房玄龄双手接过那张纸。纸上三个红印簇新，空着的那一格，比任何朱批都刺目。

次日小朝议。

荣军法的条陈递上去，户部郎中为难得直搓手：“陛下，伤残老兵二百余口，人人授田免税，再进驿站、坊正、学舍当差……糜费太巨，且，且无前例。国库今年——”

“国库今年怎样，朕比你清楚。”杨广打断他，“朕问你另一件事。昨日出城，你可知朕在破庙里看见了什么？十一个老兵，围着一堆快灭的火，火堆上吊着半锅粥——十一个人，分半锅。陛下的兵，替陛下打完了河东，回到洛阳要饭。这件事传回军中，你猜将士们怎么想？”

户部郎中额头见汗：“臣……”

“无前例？”杨广没骂人，只问了一句，“去年邙山，替朕挡刀的那个斥候，家里谁养？”

满殿无声。

那个斥候叫石头，十九岁，挡完刀就死了，家里剩一个瞎眼的娘。这件事满朝都知道，满朝都没人接话。

杨广的声音放缓了些：“诸位都是治国的干臣，账，你们算得比朕精。朕只跟你们算一笔：一个断腿老兵站在驿站里当差，路过的人看见了，回去跟儿子说——当兵不亏。这一句话，顶多少募兵的告示？一个冻死在破庙里的仇九传出去，又顶多少道征兵令都征不来人？朕的荣军法，养的不是二百个老兵，是往后十万新兵的心。”

“朕的兵替朕挡刀的时候，没问过先例。”杨广环视一周，“现在他们断了腿、缺了手，你们跟朕讲国库？户部听着——第一，伤残授田免税，给地给种，开春就办；第二，能做事的，驿站、坊正、学舍，差事随他们挑；第三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忠烈祠岁祭入典。以后每年春秋二祭，朕亲祭。阵亡者的名字，一个都不许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