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玄龄出列，补了一句实操：“陛下，此法要成，须防县里层层设卡。仇九之死，不在法不好，在印太多。臣请：伤残抚恤，一印走全程——户部出凭契，县里只认契，不添一印。谁敢多要一个印，谁去山神庙睡一夜。”

“准。”杨广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，“玄龄这条，写进法里去。”

魏征站在班中，忽然开口：“陛下此法，臣挑不出错。臣只有一问——法是好的，十年后、百年后呢？”

“问得好。”杨广看着他，“所以忠烈祠要立在这儿。法是人办的，人会换；祠是石头砌的，石头不换。往后谁当这个家，先进忠烈祠磕三个头，再上朝堂。”

散朝后，房玄龄和魏征同路出宫。雪后初晴，两个人都没坐轿。

“这一法，抵得上十万兵。”房玄龄忽然说。

魏征呵出一口白气：“何止。千古以来，只听说给将军立庙的，没听说管小兵断腿的。玄龄兄，你我今日算是开眼了——原来人心这东西，还能这么个收法。”

“少夸。”房玄龄瞥他一眼，“回去把各县的条陈理出来，明日我要。”

三日后，忠烈祠岁祭。

祠堂建在邙山余脉的半坡上，坐北朝南，香火新得很。杨广亲祭，三献礼毕，他在密密麻麻的牌位前一个一个看过去——邙山的、黎阳的、柏壁的、雀鼠谷的，工兵的、斥候的、火头军的。

冰津渡凿冰队十七个名字，刻在同一方青石上。他们多数人连全尸都没留下，衣冠冢里埋的是生前用过的凿子。

最里一排，有一块牌位新得发亮：归德校尉贺鲁。

杨广在那块牌位前站了很久。

他想起那个草原汉子进营第一天说的话，想起雪地里等了三天的人，想起那柄被陈三送回草原的刀，和刀上那截红缨——如今系在一位老额吉的手腕上，跟着她回到了有草有水的地方。

“你走的路，到头了，是好路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朕答应你的，一样一样都在办。”

陪祭的将领们跪在身后，听见皇帝最后那句话，人人垂首。

“今日弃伤者，明日无人肯为朕受伤。”杨广转身，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张脸，“忠烈祠里的名字，是朕欠的；荣军法养的人，是朕还的。朕的江山，不打无义的仗，不养寒心的兵。”

又过三日，城南十里驿。

断腿的耿大树穿上了簇新的驿卒号衣，领了驿丞的铜印——一瘸一拐，却把腰板挺得笔直。驿站门旁立了块新木牌，过路的商旅凑上去读：

“本驿驿丞耿大树，邙山之役，斩首二级，伤一腿。凡过往伤残袍泽，入驿先吃饭。”

商队的老客读完，愣了半天，回头对伙计说：“走南闯北三十年，头一回见官府把一个小兵的功劳，刻在牌子上。”

晌午，有个独臂的脚夫路过，盯着木牌看了半天，忽然抬手，用仅有的那只手，朝驿站端端正正抱了个拳。

耿大树拄着拐出来，两人在日头底下对望一眼，谁也没说话。脚夫把肩上的褡裢卸了，走进驿站，要了碗热汤。耿大树亲自给他舀的，多添了半勺。

“兄弟，哪儿伤的？”

“柏壁。”脚夫捧着碗，“守垒那边……俺是宋金刚的兵。”

耿大树愣了愣，随即咧嘴一笑：“进了这道门，都是吃过军粮的。喝汤。”

荣军法的告示贴出第五日，城外降卒大营递进来一道军报。

报事的虞候吞吞吐吐。八千降卒，连日来夜里睡不着，白日操练也心不在焉；前几日有人扒着壕沟看城里贴出来的告示，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，念到“伤残授田免税”那一条，满营都静了。昨夜壕沟那边聚了几百人，哨官以为要哗变，弩都上弦了——结果他们只是推举了三个识字的老卒，想来问一句话，又怕掉脑袋，在营门口转了三圈没敢进。

军报上，那句话原样记着：

“降卒，算不算‘军’？”

杨广盯着那句话，看了很久。

窗外又飘起雪。他想起雀鼠谷的雪，想起那些扔下刀、蹲在雪地里等一口热粥的人——仗打完了，仗在他们心里还没打完。尉迟恭收服了他们的人，这句话问的，是他们的心。

“拟旨。”他开口，“明日，朕亲自去降卒大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