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二，大雾。

卯时三刻，唐军前锋六千人出谷列阵。雾里的军阵只看得见轮廓，一排一排，整整齐齐——整齐得有些过分，连战马喷鼻的声音都透着股从容。

太从容了。从容得没有锋芒。

丘行恭单骑出阵，铁槊遥指隋军大旗，声如洪钟：“秦叔宝！听闻你双鞭压河东——可敢出阵，与本将一战？！”

这一嗓子穿过雾，撞在隋军的盾墙上，嗡嗡地滚回来。隋军阵里没人动。丘行恭又叫了一回，槊尖挑起一面隋军的旧旗——去年雀鼠谷里缴获的宋金刚部的旗。他叫得很卖力气，只是胯下那匹马站得太稳了，稳得不打算往任何方向多走一步。

隋军阵前，秦琼按鞭不动，抬头看中军高处的望车。

望车上，杨广负手而立，目光越过雾气，落在百步外那个叫阵的悍将身上。

他看了他一会儿。

观澜之下，丘行恭那颗心纤毫毕现——满身杀气是装出来的，压都压不住底下翻来滚去的一句嘀咕：

怎么还不让退？殿下说了，吸住就退。这都快一炷香了，怎么还不让退？

杨广收回目光，笑了笑。

“不是前锋。”他说，“是饵。”

沈落雁在望车下仰头：“饵在谷口，伏兵——”

“两翼。”杨广的手指在舆图上一左一右点了两下，“谷口这两道干沟，左沟藏段志玄，右沟藏侯君集。饵把我们吸进谷口，两翼一合，包的是我们的前锋。”

“陛下怎么——”

“那个叫阵的，心里急着想退。”杨广没多解释，“传令：秦琼压上去，只许压，不许追——他退一里，你进一里，把他钉在谷口。苏定方昨夜藏在十里外干河槽的人，该动了。”

昨夜二更，苏定方的五千精骑是裹着马蹄、衔着枚出的营，走的就是那条斥候用命换回来的樵夫小路。过独木桥时人马分批，桥板上铺了毡子，五千人过完，对岸的唐军哨卡一点动静没听见。苏定方把人马掖进干河槽，挨到雾起——唐军张好了网等一场雾里开席，浑然不知席面上多了一副刀叉。

秦琼得令，双鞭一挥，前军如潮压上。

丘行恭接战，打得很凶，退得也很凶——边打边往谷口缩，连自家士卒都以为真撑不住了，阵脚“乱”得恰到好处。

秦琼咬着他不放，却始终不快不慢，他退一里，隋军进一里，绝不多抢一步。

谷内高处，李世民立马中军旗之下，看着前锋被一寸寸压向谷口，满意地点头。再压三里，两翼就该起了——

“号炮。”李世民道。

左右两声号炮，干沟里伏兵齐出。段志玄自左，侯君集自右，各五千人，刀出鞘马衔枚，朝着隋军前锋的两肋兜头扎下去。

然后，他们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。

他们背后的山脊上，忽然立起了一面旗。

苏字旗。

五千精骑从十里外的干河槽里杀出来，马蹄裹着布，人衔着枚，出现在了他们自己选好的伏击位的背后。

段志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侯君集反应快，嘶声吼：“变阵！回身迎敌——”

晚了。苏定方的骑兵从坡上冲下来，借着地势，一头撞进伏兵还没转过来的侧翼。枪如林，马如潮，侯君集的右路先乱了。

伏兵成了被伏的人。沟里一万人前后受敌，雾又重，旗号看不见，金鼓听不真，段志玄连下三道令，三道令传到一半就断在了人堆里。谷口方向，秦琼听见号炮的调子不对，双鞭一压，前军收紧成一块铁板，把丘行恭死死挤在谷口进退不得——方才还是唐军钓隋军，一眨眼，钩上的和拿竿的换了个儿。

“好一个将计就计……”谷内高处，长孙无忌脸色发白。
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
他盯着那面出现在绝不该出现的位置的苏字旗，三个呼吸之间，连下五道令——

“传令：中军不动，不许救两翼。”

“传令丘行恭：弃阵，收拢，向北。”

“传令王君廓：带三百玄甲，卡住北峡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