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令辎重营：烧营帐，扬尘，越多越好。”

“传令全军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北撤。现在。”

长孙无忌急了：“殿下！两翼六千人还在沟里——”

“救不出来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，“现在回头去救，赔进去的就是全军。传令。”

他拨转马头，最后看了一眼谷口方向。雾气里，喊杀声已经变了调。

北峡口，王君廓带着三百玄甲骑死死卡住隘道。

峡口窄处只容四马并行。王君廓把三百人排成七层，前一层倒了，后一层踩着尸体顶上去。玄甲军一人双马，这会儿备用马全横在隘道里，当墙使。

追兵一波一波撞上来，三百人钉在那里，一步不退。长槊折了用刀，刀卷了用弓，弓弦断了，就用马去撞。一个时辰，峡口下的尸体堆了半人高。

李世民勒马在峡口以北三里，等着。

他没有登高去望，也没有派人去催，就那么勒在道旁，一骑一骑地看着从自己身边退过去的人。过去多少，他没数；还没过来的，他一个都没忘。

等到丘行恭的溃兵过完，等到两翼收拢出来的残兵过完，等到王君廓身边最后三十几个骑从峡口里且战且退地挪出来——三百人，出来六十七个。

王君廓是最后一个出来的，槊没了，刀缺了口，半边肩甲叫血糊得看不出本色。他滚鞍下马，要跪，被李世民一把架住。

“人，我带出去三百。”王君廓的嗓子哑得不成调，“带回来六十七。”

“账记在我头上。”李世民说，“峡口顶了一个时辰，全军就多出来一个时辰。你这一队，当得值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们，回头望了一眼峡口。

一次。

长孙无忌催：“殿下，该走了。”

他又望了一眼。

两次。

追兵的号角隐隐传来。他第三次回头，深深看了一眼那道被尸体堵住的峡口，然后拨马：

“记下这个峡口。”他说，“走。”

当日，唐军主力拔营北撤，一夜急走六十里，旌旗不乱，炊灶按点开火——败退败得整整齐齐。

隋军追了三十里，杨广下令收兵。

“为何不追？”程咬金不服，“再追三十里，那小子——”

“再追三十里，追进的就是他下一个峡口。”秦琼道。

杨广看了秦琼一眼，没说话。收兵令已经传下去了——败而不乱的人，追不出便宜来。

苏定方从坡上下来复命，一身血气还没散：“陛下，干河槽到北峡口，唐军的伏兵是整建制被咬住的，可溃出去的队形居然没散——臣追出二十里，他们的后队还能回头放箭。”

战场清点出来，唐军折了一千三百余，其中三百断后近乎全没；隋军伤亡不足四百，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。

可隋营里没人欢呼。

程咬金窝火得直转圈：“赢了！明明赢了！俺咋就觉得这么憋屈呢！”

“因为他只想让我们赢这么多。”秦琼望着北方，慢慢道，“多一分，他走不脱；少一分，他白来。这个人，连输都是量着尺子输的。”

杨广从望车上下来，听了这话，没接，只问了一句：“王君廓这个人，原先在唐营排第几？”

沈落雁翻了翻随身的名册：“玄甲军的队正，排不进前二十。”

“一个排不进前二十的人，他敢拿三百人给他用。”杨广道，“那个人，也真敢给他死。”

帐前一时安静。程咬金不转圈了。

“唐军的伤兵，谷里沟里还有。”杨广吩咐，“抬回来，军医营收治。降了的按老规矩办——愿留的编进屯田营，想走的，发三天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