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，东城，置典署。

这衙门是独孤宁讨来的，名字起得不起眼，做的却是整个大隋最要紧的一件细活——替前线把住东投人潮这道口子。她给自己定的规矩，案不过夜：今日到的名册，今日必须过完，过不完，灯油耗到天亮。

东投名册堆了半间屋子，独孤宁筛人的法子，外人看着都嫌慢——每一个人的来历，她都要对上两个出处；两个出处对上了，她还要再看一样名册上没有的东西。

“夫人，这册子上的人，出处都对得上，还筛什么？”新拨来的女吏不解。

“对得上的，是来历。”独孤宁头也不抬，“我要看的，是人心。”

她的法子说穿了不值钱：给每个新附的丁壮派一样小差事，三日后看回话。心里搁着家的人，领了赏钱先问能不能捎回河西；心里搁着前程的人，办完差围着吏员打听升迁的路数；心里有恨的人，眼睛盯着不该盯的地方。人人都有在乎的东西——在乎什么，破绽就在什么上。

前几日有个河西来的后生，差事办砸了，跪在地上直哆嗦，说他娘病了，他是想多领一天工钱给娘抓药，才贪快误了事。独孤宁听完，多给了他两天工钱。女吏不解，她说：“把娘挂在嘴上的人，坏不到哪去；把什么都能舍下的人，才要当心——能舍下一切的人，一定是把命许给了别的东西。”

四月十一，她筛出三个人。

一个姓荀，河东逃户，自称安邑人，安邑确实有这户人家，也确实丢了个儿子；一个姓桑，关中流民，手上有老茧，问什么农活都答得上来；一个姓石，说原是刘武周部溃卒，溃卒的印记、番号、粮饷的数目，一丝不差。

三个人的来历，干净得挑不出一丝错。

问题就出在太干净上。姓荀的领了赏钱，既没捎回家，也没置办任何东西；姓桑的干完三天农活，手上老茧还是那几片老茧，一片新的没磨出来；姓石的，独孤宁亲自见的，闲聊时她说了句“河东今年的梨，怕是要减产”——那人眼里什么都没起。

一个庄稼人，听见年成，眼里不该什么都没有。

“夫人，”女吏翻着册子，“就凭这个拿人？”

“就凭这个。”独孤宁合上册子，“人的心里要是空的，来历越干净，越可怕。”她提笔抄录三人底细，封入加急火漆，连夜发汾水。

封完信，她对着烛火坐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：

“他的名声走到的地方，比他的兵快。”女吏一怔，才反应过来这个“他”是谁。“可夫人要记着——恨他的人，走得更快。”

汾水大营，四月十三。

又一批新投的府兵到了，一百八十人，杨广依例亲自接见。这是老规矩了——新附营头一回列队，皇帝到场，不发话，就走过去，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这规矩是去年立的。头一回这么走的时候，罗士信反对过，说千金之躯，不该这么晾在人堆里。杨广说，他们扔了命来投，朕走过去看一趟，一人一眼，这一眼就是他们往后在营里挺直腰杆的底气。事实证明这法子值当——凡是被皇帝眼睛照过的营，逃亡最少，操练最狠。

队列第三排，姓荀的那个人，站着。

杨广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，停了半瞬。什么都没读到。不是读不出——是空的。没有怯，没有贪，没有恨，也没有热。他心里还道了一句：乱世里滚过来的人，麻木至此，也可怜。

他走过去了。

走出第七步，身后队列炸开。

那人暴起，袖中滑出的短刃直取后心——这一下快得骇人，前排的府兵还没回头，刃光已经到了杨广背后三尺。

斜里一个人撞进来。

张狗儿。这位平日捧着披风跟在后头、说话细声细气的内侍，不知哪来的力气，整个人横扑在刃路上。短刃送进他肩胛，他哼都没哼，两只手死死抱住那条持刃的胳膊，张嘴就咬。

“护驾——”

罗士信的刀背拍在刺客腕上，刃落；膝顶、锁喉、压地，一气呵成。三名亲军扑上去叠住。刺客被按住的第一时间，下颌猛地一错——

“卸他下巴！”罗士信暴喝。

晚了。那人齿间藏的蜡丸已经咬破，青黑的血从齿缝里渗出来，眼睛瞪着天，瞳孔散开，从暴起到咽气，前后不到十个呼吸。

大营炸了锅。新投的一百八十人齐刷刷跪倒，磕头如捣蒜，有哭的，有喊冤的，有当场吓瘫的。他们怕——怕的倒不是死，是说不清。队列里藏了刺客，全营的命都系在这上头，搁在哪个朝代，这都是要整营坑杀的事。

郭铁分开人群挤进来，一眼看见血，扑通跪下：“陛下！末将该死！末将该死啊——”

“起来。”杨广的声音听不出火，“看住你的人，别乱。乱，才是真说不清。”

他环视跪了一地的新附府兵，提高了声音：“都听着。刺客是死士，十年前就养好的刀，跟你们无关，跟任何人无关。此事，不株连，不追查来历，不问乡党——你们来投朕，朕认的是你们这个人，不是你们隔壁站着谁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今日起，各营照旧操练，伙里照旧有肉。谁要是因为这事心里存了疙瘩——”

“那就把疙瘩种到地里去！”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