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营一静，随即哄堂。杨广也笑了：“说得好。种到地里去。”

跪着的府兵们抬起头，有人的眼泪还挂在腮帮上，跟着笑了。郭铁站在人后头，使劲抹了把脸。他想起自己背荆条进帐那天，陛下说的也是这话——朕认的是你们这个人。

他低头看张狗儿。肩胛中刃，血透了半边衣裳，人还清醒，见杨广看过来，挤出个笑：“陛下……没伤着吧？”

“伤着了。”杨广蹲下身，“朕要是伤着，你这一刀就白挨了。”

军医营里，张狗儿趴在榻上让人缝伤，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吹牛：“别看咱家平日就捧个披风——真到了节骨眼上，咱家这身肉，就是陛下的最后一道甲。”

杨广来看他，进门就听见这句，站在帐口没出声。张狗儿回头看见，挣扎着要起，被杨广按住：“趴着。邙山替朕挡刀的斥候，家里如今有荣军法养着；你这道伤，朕亲自记着。”

张狗儿眼圈一红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瓮声瓮气：“陛下快别这么说……奴婢这条命，本就是陛下给的。”

当夜，独孤宁的加急信到了。

罗士信拿着信里三人的名字去拘人：姓荀的，已经躺在行刺现场凉了；姓桑的，死在自家铺上，齿间同样一枚咬破的蜡丸；姓石的——罗士信踹开门时，人刚把蜡丸送进嘴里，被一箭穿了手掌钉在柱上，下巴当场卸脱，总算抢下一个活的。

可活口也只多活了两天。水米不进，鞭子沾不了身——不是审不出，是他根本不扛，也不招，人就那么睁着眼，把自己耗死在桩子上。临死前唯一的一句话，是对着牢顶说的：“事败了。”

三个字，口音听不出乡贯。

中军帐，复盘。

“那三个人，臣妾筛出来，是因为心里空。”独孤宁的信摊在案上，沈落雁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陛下接见时，也看过他们。”

“看过。”杨广闭了闭眼，“观澜读过去，是空的。朕当时只当是麻木。”

“不是麻木。”沈落雁道，“麻木的人心里是灰烬，灰烬底下还有过火。这三个人的心里，是从来没点过火——没有牵挂，没有想头，没有要护的东西。这样的人，从小就是照着刀养的。”

“照刀养的人，养一个要多少年？”

“十几年。”沈落雁的声音更沉，“从孩童养起，断了亲缘，换了姓名，不许成家，不许置产，连攒钱的念头都不许有。养十几年，只为用一次——陛下，这不是仇家做派，这是世家做派。寻常门第，养不起，也等不起。”

杨广沉默良久，开口，一字一句：

“记下。观澜读得出人心，读不出空心。归心渡得了犹豫的人，渡不了寻死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“传独孤宁——她的筛法，定为永制。往后东投之人，来历对出处，出处对人心，缺一不可。”

线头往下查，查到第五天，断了。

毒是南边的乌头合北方的鹤顶，制法考究，洛阳黑市上查不到这一路的货；齿间蜡丸的形制，查到一个三年前的旧案子，再往下，经手的人死绝了。断口整整齐齐，断得很专业。

“不是秦王府的手笔。”沈落雁断言，“秦王府要陛下的命，会用刀，不会用毒——用刀，是堂堂正正的仇；用毒，是见不得光的局。李世民那个人，不做见不得光的局。”

“面上的线头呢？”

“面上的线头，都往齐王府方向引。”沈落雁冷笑，“齐王恨陛下，满长安都知道。可恨陛下的人多了——恨到敢下手的，不会留下这么齐整的线头让咱们捡。这分明是有人……故意把齐王摆在明面上。”

“元吉没这个本事，也没这个胆。”杨广平声道，“他要朕的命，会先告诉李渊。”

帐中烛火跳了跳。

沈落雁起身，从匣里取出三样东西，在案上一字排开：一枚铜符——去年关中商队案里缴获的残桩；一页死士齿间蜡丸的形制图；还有一张这半年来各处暗线的汇总。

她拿起笔，把三样东西圈在一起。

“陛下，关中商队案、死士、铜符——这些线头后面有一只手。”她抬起头，“这只手，不属于长安。”

杨广盯着那个圈，看了很久。

“查。”他最后说了一个字，“悄悄的查。”

十天后，洛阳置典署立了新规，东投之人的名册从此分三色：出处对不上的，黑；出处对得上、人心没着落的，黄；出处人心两清的，白。黄册子的人一律不近前线三十里。新规颁下去那天，独孤宁对着满堂吏员只说了一句：

“咱们筛的不是细作。细作刺探的是军情，军情丢了可以再防。咱们筛的是人心——人心漏进去一个窟窿，多少兵都堵不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