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，败仗军议。

函谷道退下来的兵在谷外歇了一夜。这一夜没人睡好——伤兵营的呻吟到天亮才歇，各营清点名册的唱名声一阵一阵，唱到一个名字没人应，就空一拍。空下来的那些拍子，比什么鼓点都重。

杨广这一夜也没睡。五更誊完名册，天亮前他去了一趟伤兵营。军医营的规矩是他定的：重伤靠窗，轻伤靠里，帐里不许有秽气。他一顶一顶帐子走过去，没惊动谁，只在一个断了胳膊的少年兵床边停了停。少年烧得迷迷糊糊，抓着被角喊娘。杨广站了一会儿，替他把被角掖好，走了。

跟在后头的军医令后来在军议外传了一句话：陛下今早在伤兵营，站过的床边比说过的话多。

中军帐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。秦琼第一个进帐，盔甲没卸，进门就跪：“前锋中伏，是末将搜山不细。请陛下降罪。”

他这一跪，甲叶上还带着前日的血泥。一夜之间，这位以稳着称的将军，鬓角白了一撮。

徐世积跟着跪：“行军序列是臣排的，臣有罪。”

程咬金黄着一双红眼，不跪，梗着脖子嚷：“陛下！别议了！点五千人给俺，俺再去函谷道走一趟，这回俺把两壁的山头给它翻过来！”

帐里请罪的请罪、请战的请战，乱成一团。

杨广坐在上首，等他们吵完，才开口。开口第一句——

“这一仗，算朕的。”

满帐霎时静了。

“都起来。”杨广站起身，走到沙盘前，“朕给你们算明白。前锋撒得开，是朕的令——示弱的戏要真，真，就得拿真兵去填。队列拉开二十里，是朕的令。进谷的时辰，是朕的令。秦琼，你的错只有一条：搜山搜了阳面，没搜反斜面。这一条，朕也替你分一半——因为急着进谷的戏，也是朕排的。”

“徐世积。”他点了名，“你的行军序列没有错——朕看过你排的序列，前后呼应留了三处接应点，是教科书。坏就坏在朕要它‘坏’：破绽要卖给对面看，序列就得松。松出了事，账记在朕头上。”

徐世积抬头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
“还有程咬金的请战。”杨广看向那头红眼的黑熊，“函谷道之仇，要报。但不是摸黑回去拼命——那种报法，是拿新坟给旧坟作伴。朕不许。”

他环视一周：“要追责，第一道令是朕签的。谁要请罪，先排在朕后头。”

秦琼跪在地上，虎目泛红，喉咙里滚了几滚，到底把那句“末将该死”咽了回去——陛下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，再请罪，就是把担子往陛下身上推了。他重重磕了个头，起身，退到一旁站定。

程咬金张着嘴，请战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，憋了半天，瓮声道：“陛下这么一说……俺这斧子都不知道该砍谁了。”

“砍该砍的人。”杨广道，“但不是今天。今天的会，不砍人——讲课。”

“罪议完了，现在议正事。”杨广拿起令杆，“败仗之后最可怕的不是死人——是人人等别人先动。朕不许你们等。都围过来，朕把函谷道给你们讲明白，这一仗，到底输在哪一炷香上。”

沙盘课讲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“第一，伏兵藏在反斜面。”令杆点在两壁山脊上，“咱们的斥候上了山梁，望见谷里没人，就报了空山。李世民的人趴在山脊背后，露水是喝了三天，可咱们的眼睛没翻过那道梁。下一回进峡谷，先干什么？先驻高——山脊不占住，谷底一步不许进。”

“第二，他打腰不打头尾。为什么？头尾有备，腰上最软。下一回怎么办？分段过——一队过去，驻高接应，再放下一队，队队相扣，他打哪一段，另外三段都是活的。”

“第三，滚木先下，弓弩后至，批次掐着咱们重新结阵的空当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他把咱们的结阵速度都算进去了。所以从今天起，各营操演结阵，时辰压缩一半——他算过的那个隋军，不能再是现在的隋军。”

“第四，”杨广的令杆敲了敲沙盘边缘，“火号。前锋遇伏，中军隔了一炷香才知道——这一炷香，是用斥候的腿跑出来的。从今天起，行军序列里每五里一对望楼，火号三堆：一堆警，二堆敌众，三堆中伏。望见火号，不等将令，后队先结阵。规矩写进军律，今夜就发。”

罗士信问：“陛下，若唐军也学咱们的火号呢？”

“学就学。”杨广道，“规矩是死的，学去了也就学去了。朕不怕他学——朕怕他学的速度，赶不上咱们换的速度。”

苏定方一直没说话，这时开口问了一句：“陛下，末将只问一件事。下一回，还在函谷道打么？”

“不。”杨广摇头，“函谷道他赢了，他就得守那个赢法——下一回他还会在沟里等朕。朕偏偏不在沟里陪他玩了。他想让朕进山，朕就请他在平地上见。”

一桩一桩，拆得明明白白。诸将越听，头垂得越低，又越听，眼睛越亮——原来不是打不赢，是每一道缝里都有名堂。徐世积听到一半，已经掏出炭条在膝头记；苏定方听到“分段过”，手指在沙盘边上比了三回；连程咬金都凑到了最前排，听得抓耳挠腮——他听不大懂道理，可他听懂了一样：下一回进沟，他的斧头该先砍哪。

“都听明白了？”杨广搁下令杆，“这一仗的两千三百条命，朕要他们死出个价钱来。价钱就是——从今天起，函谷道这一课，全军营以上军官，人人会讲。谁讲不明白，谁的兵就不许进峡谷。”

军议最后，他说了骄气的事。

“雀鼠谷大胜之后，营里有些话了。”他的声音平下来，“斥候营有人赌钱，赌唐军几天退；伙夫营里有人说，等打完了这一仗，回家就能跟人吹，见过李世民败逃的屁股；还有军官在图上把唐军画成兔子——朕都听见了。”

帐里几个将领的头垂了下去。那些话，有的就是从他们营里出来的。

“朕今天把话放这儿：凡胜，军议先找三条侥幸；凡败，先找三条可救。写进军令，从今往后，每一仗都这么过。”杨广环视一周，“谁再说‘不过如此’——函谷道那两千三百个弟兄，就是先替这个‘不过如此’死的。高德才护旗的时候，唐军的伏兵可没跟他讲‘不过如此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