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骄气比唐军的伏兵杀人多。”

这一句话，当天就被各营的文书原样抄了下去，贴在各营的灶门口——每个兵打饭的时候，都能看见。

当天下午，忠烈祠的牌位进了新龛，高德才、邱怀的名字并排；抚恤令八百里加急发出去，当日到家。

十里驿上，断腿的老卒接了抚恤文书，没哭。

送文书的是县里的令史，一路打马来的，到了驿站先给老头见礼——荣军法里写着：忠烈之家，官吏见之，先礼后事。老头捧着那份文书，手抖，字认不全，令史就一字一字念给他听：田加二十亩，免赋终身，牌位入忠烈祠，与邙山诸烈士同龛。

念完，令史又捧出一个小布包：“这是陛下中军送出来的——高队率护的那面旗，剪了一角。陛下说，旗还在阵上，角先还家。”

老头把那块血浸透又干硬的旗角接过来，这才掉了泪。

他把文书揣进怀里，旗角贴在胸口，一瘸一拐走到驿站门口，把门框上那根旧拐棍摘了下来，抱在怀里，朝着西边的方向坐了一下午。

过路的商旅认出他，都知道这是十里驿那个断腿的老驿卒。有人过来问，老头就把旗角给人看：“俺儿护的旗，没倒。”

天黑时他回屋。来劝他的驿卒红着眼圈出来，跟人学：老爷子抱着拐棍和旗角，就说了那么一句——“俺儿护的旗，没倒。”

第二天，老头照常上职，腰板挺得比哪天都直。那根旧拐棍没再挂回门框上——他把它擦干净了，供在了屋里正墙。

军议散时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
诸将退出中军帐，一路无话。走到辕门口，程咬金忽然停住，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帐子，对秦琼嘟囔：“俺以前总觉得，打败仗的会，不是砍头就是打板子。今儿这个会开完……俺咋觉得比打了胜仗还踏实？”

秦琼望着西边的山影，嗯了一声：“因为陛下把那两千三百人，一个一个都安排好了——该进祠的进祠，该到家的到家，该长记性的长记性。人心里的窟窿，他都给填上了。填上了，人就能往前走。”

诸将都走了，沈落雁没走。她站在沙盘前，手里捏着一张推演纸，捏了很久，忽然揉成了一团。

那张纸，是五月初四她推演的函谷道——反斜面三个字，她写过的，圈过的。可她当时只写了“有险”，没敢写“大险”，军议上提了一句，被进兵的议程带了过去，她就没有再坚持。

两千三百人。她捏着那张纸想，她笔尖轻了一分，纸上就轻了两个字，谷道里就重了两千三百条命。谋士的笔从来都这么重——只是从前的东家，都把这个重算在她头上。

“臣若昨日把话说重三分——”

“朕若昨日听你三分，戏就假了。”杨广打断她，“示弱的破绽要真，真，就得真疼。这一仗的学费，是朕批的——不是你欠的。”

沈落雁捏着那个纸团，指尖泛白。

她替人算了十四年的事，东家换过，阵营换过，从来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“不是你欠的”。算对了是本事，算错了是失察，做谋士的，命就是这个命——她认了十四年。今天有人告诉她：不是。

她低下头，半晌，把纸团展开，一寸一寸抚平，压回案上。

“陛下。”她重新铺开舆图，声音已经稳了，“既然学费交了——臣把下一仗，推演给您看。”

烛火通明。长夜方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