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狗儿应声去了。秦琼望着自家陛下，忽然想起去年在邙山，这人也是这么吩咐的。那时候他还当这是收人心的手段，如今才咂摸出味儿来——这哪是手段，这人是真这么想的。

打扫战场时，苏定方的人从唐军弃营里搜出一座没烧净的偏帐。

帐里有半箱图纸。

图纸呈到中军，沈落雁一张一张看过去，越看，脸色越沉。那是整套的河东地形图——每一道渡口的水深、每一条冬运道的宽窄、每一个村子的井位，标得密密麻麻，字迹工整，比隋军自用的图还要细三分。

有一页专门记的是去年冬天的战事：哪一段谷道埋了多少人，礌石滚落的走向，火起的先后次序，全用细笔标在图上。页脚一行小楷：此败，非地不利，人不利也。沈落雁看到这一行，指尖在纸上停了很久。

“他这两个月，不是来打仗的。”沈落雁把最后一张图放下，轻声道，“他是来把河东装进脑子里的。”

杨广拿起那张画着雀鼠谷的总图。

图上，谷道两侧的山势、沟深、可伏兵处，一一标注；连他们去年礌石封谷的位置，都用小楷注着四个字：此处，石落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沈落雁低声道：“陛下，这些图……要不要烧了？留着，看着扎眼。”

“留着，天天看。”杨广道，“看他画的井在哪，就知道他的兵会怎么走；看他标的桥，就知道他的粮会怎么运。他装走了一个河东，朕就把他装走的这个河东，一页一页读回来。”

“收好。”他把图纸递还给沈落雁，“这些东西，比十万兵值钱——也比十万兵可怕。”

帐外，暮色四合。杨广走出大帐，望向南面雀鼠谷的方向。

史书上那位天可汗，赢的是整个时代。而他今天亲眼看见的这个人——输了，都知道把输出去的东西，换成别的带回来。

先知的那点东西，到今天，是真的用尽了。

沈落雁走到他身边，轻声问：“陛下，他还会回来么？”

“会。”杨广说，“他要三个月，今天才过了十几天。这一仗他不是败走的，是把该带走的带走了才走的。下一回他再来，就不会再摆今天的阵了。”

“来人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传令河东各军，今夜加餐。”

张狗儿一愣：“陛下，咱们……不是刚打完么？”

“打完了，才要吃好。”杨广望着南方，目光沉沉，“从明天起，下棋的规矩变了——朕没有谱了，他也没有。从今往后，朕跟他下的每一手，都是新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