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狗儿领命去了。沈落雁望着他的背影，忽然道：“陛下可知道，长安那位此刻最怕的是什么？”

“最怕洛阳不乱。”杨广头也不抬，“分化这步棋，成了是剜朕的肉，不成——就是替朕把人心里那点沙子淘出来。李渊老了，落子还是又快又毒，可惜他看不见洛阳的灯底下坐着什么人。”

三日后，独孤别院，小宴。

雪停了，院里的梅开得正好。三张请柬请来的三位家主，进门时腿肚子都绷着——韦匡这两日没睡过一个整觉；皇甫肃进门前把腰带检查了三遍；最年轻的豆卢弘，脸白得没了血色。

酒是好酒，二十年的兰陵酿。

三张席，她亲自排的座：豆卢弘坐上首左一，皇甫肃次之，韦匡居末。三人一看这座次，心里各自咯噔一声——按族望，韦氏该坐首席；今日偏偏倒过来排。这是先把各人的分量重新称一遍给他们看。

韦匡入座时，袖中那封家书的余温还在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马车上那句话，再看满席山珍，一口都咽不下去。

独孤宁执壶，第一杯，斟给了最年轻的豆卢弘。

“弘哥儿，你爹走得早，你十三岁当家，那年冬天族里分祭田，多分了你家两顷——还记得是谁替你撑的腰？”

豆卢弘捧着酒杯，手直抖：“是……是夫人。”

“第二杯。”独孤宁转向皇甫肃，“你家老二在骁果营当队正，上个月邙山旧伤复发，随军医官用了三钱川贝。军报到了你案头吧？人没事了。”

皇甫肃起身就要拜，被她抬手拦住。

第三杯，她才看向韦匡，看了很久，看得老头儿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
“韦公。”她开口，语气还是拉家常的调子，“你我两家做邻居，做了四十年了。”

酒过三巡，她从袖中取出三封信，慢条斯理地，各放回各主人面前。

正是长安来的那三封。原封——连火漆都是原样。

三位家主的魂都吓飞了，韦匡当先离席就要跪，被独孤宁一句话钉在原地：

“信，你们留着。拆不拆，随你们。”她取过案上一叠字据——那是三日来三家各自写下的、自证清白的密陈，她看都没看，就手凑到烛上点了，火苗舔上来，烧成一团灰，“字据，我替你们烧了。从今往后，这事没发生过。”

火光照着她平静的脸。

“就一句话，你们带回去慢慢算。”她说，“长安许的是‘入关之日，爵加一等’。诸位算算，那一天是哪一天？从长安到洛阳，隔着潼关，隔着函谷，隔着陛下十万大军——也隔着诸位的项上人头。他李渊拿一句空话，买你们三家的命。这买卖，亏到姥姥家了。”

满座无声，只有烛芯哔剥。

“当然，买卖人讲究个你情我愿。”独孤宁给三人各斟了一杯，“今夜出这个门，觉得长安那封信更划算的，尽管去赌。妾身不拦——只是赌桌上，落子无悔。”

散席时，三位家主的腿都是软的，心却都放回了肚子里。韦匡走在最后，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——那位夫人正在灯下接着理她的丝线，头也没抬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人家今夜办的不是鸿门宴，是安民告示。刀收在鞘里给你看，比架在脖子上，可怕十倍。

当夜三更，韦府书房。

韦匡把那封没拆的信，亲手凑到烛上烧了。火苗蹿起来的时候，老头的眼眶有点热——不是怕，是臊。六十三岁的人了，叫人家小辈夫人上了一课。

他把长子叫到跟前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往后洛阳城里，谁再替长安递一句话，家法伺候，先打三十棍再逐出族。记住喽——咱们家的富贵在洛阳，不在长安那张空头纸上。”

同样的火，这一夜在皇甫家、豆卢家的书房里，也各自烧了一回。

同夜，洛阳宫。

萧美娘批完最后一本灯油册子，咳了两声，拿帕子压了压。

宫女端上药来。她看了一眼那碗黑沉沉的药汁，没接。

“娘娘？”

“倒了。”

宫女吓了一跳：“娘娘，这是太医署新煎的——”

“我说，倒了。”萧美娘的声音不重，却不容置疑。那碗药里该有川贝的——她喝了一个月，喝得出有没有。

川贝金贵，一冬天的配额就那么些。上上个月起，她就把自己的那份尽数换了出去，换成军医营急需的伤药；换到哪个营、救的什么人，她账上记得清清楚楚。井上营那个烧了三天的小旗，就是用她那几钱川贝吊回来的命。此事天知地知，她和煎药的老宫人知——老宫人劝过，她只说了一句：“前线的伤兵，比我用得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