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隋军？”老家主嗤了一声，“去年这时候我就把话放出去了——裴家的船，早就过了河了。”

隋军大营扎在灵石口，距雀鼠谷四十里。

杨广是轻车简从赶来的，昼夜兼程，到营时靴子上全是泥。

秦琼、程咬金诸将连夜聚到中军。程咬金一开口就嚷：“陛下，李世民那小子钻进死人谷里装神弄鬼，让俺带三千人把他薅出来！”

杨广摆摆手，先问了一句：“谷外的村子，这几日如何？”

沈落雁答：唐军秋毫无犯，买卖公平，前日还祭扫了雀鼠谷的无主塚。帐里一时没人接话。程咬金也不嚷了——仗打了这些年，对头的兵给自家的坟上香，这事儿他头一回听说。

沈落雁把这几日的斥候报一份份摊在案上。

“他扎在雀鼠谷，一动不动了。”她说，“陛下，臣想明白他的用意了，三层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其一，地形。我军骑兵强，他钻进谷地，谷道狭窄，苍狼和骁果都展不开，他在拿地形抵我们的兵势。其二，凶名。雀鼠谷是河东人心里的一道疤——他要在疤上站三个月，站住了，疤就不疼了，河东人心里那点‘唐军怕了’的念头就断了根。其三——”

沈落雁的手指在舆图上一点：“他在钓我们先动手。他不攻城，不掠地，就坐在那儿。我们不动，他白站三个月，河东人心浮动；我们动，就得钻进他选好的谷地里打。”

张狗儿在旁边听得直挠头：“那咱就不理他？由着他坐三个月？”

“不理他，他就把河东的士气一点一点坐没了；理他，就得钻进他的谷。”沈落雁摇头，“这是阳谋，两头都是他的便宜。”

“两万人吃不下河东。”杨广望着舆图，“他不是来打仗的，是来称斤两的——称一称河东人心如今多重，也称一称朕。”

“正是。”沈落雁道，“他要的是一场‘唐军没输’的仗。站得住，就是他的赢。”

“那就别让他站得安稳。”杨广笑了笑，“传令各营：锅照支，渠照修，春耕不许停。他要称人心——就让他称个够。”

斥候战先从谷外烧起来。

二月末，苏定方部一队侦骑在谷外十里撞上唐军侦骑，狭路相逢，各折两人。隋军斥候抢回来半张血糊糊的草图残片——画的是谷外五里的一条樵夫小路，连路上三处独木桥都标着。

抢图的斥候叫韩小六，回营时胳膊上中了一箭，箭杆是他自己掰断的。半张纸一路护在怀里，拿身子压着，纸角还是浸透了血。苏定方问他怎么抢的，他说：“唐军那个画图的，中了刀还先把图往怀里塞。属下就琢磨，这玩意儿金贵。”

苏定方把残片呈上来，杨广看了一眼，递给沈落雁。

“唐军的斥候，图画到这个地步。”沈落雁指尖摩挲着那半张纸，“陛下，这半张纸背后，是几百个这样的人，在河东的山里钻了两个月。”

杨广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半晌，他才开口：“传令，韩小六箭伤养好了，升伙长，赏钱十吊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那个死了还要护图的唐军斥候，找到尸首，好生埋了。立块木牌，就写：唐军画匠。”

对圆前一夜，长安八百里加急到了唐营。

李世民拆开，是东宫的手笔，字迹却透着慌乱：父皇昨夜呕血又犯了，太医署乱作一团，请秦王速归。

他把信凑到烛上，看着火苗舔上来，烧成一小团灰。

长孙无忌在旁低声道：“殿下，若陛下真有个万一——”

“父皇的万一，轮不到太医署报信。”李世民望着那团灰，声音很稳，“他要是真不行了，第一个告诉我的不会是太医，是父皇自己。”

长孙无忌还想再劝：“可东宫连发三信，京里万一有变——”

“京里有大兄，有裴寂，有封伦。”李世民打断他，“父皇把三个月给了我，我若在第二十九天跑回去，这三个月就成了笑话，河东这一趟也成了笑话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辅机，你记住——儿臣的本分，有时候就是不在跟前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，望着谷外的夜色。

“三个月后，我带他想要的东西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