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留破绽的粮道呢？”

“虞乡到闻喜，日过粮车六十，押运老卒八百。名册的‘废稿’十天前漏出去的，边角沾着墨污。唐军斥候把那段道踩了四遍——回报该是两个字：好咬。”

一项一项，滴水不漏地核完，杨广才靠回椅背。

秦琼忍不住问：“陛下，万一……他不上钩呢？”

“他会上钩。”杨广答得没有一丝犹豫，“因为他没有第二条路。他爹把国押给了他，他就只能赢——一个只能赢的人，看见空档，就一定会踩进来。不踩，他回去没法跟十五万人交代；踩了，才是朕的棋。”

程咬金憋了半天，到底没憋住：“陛下！那咱们呢？他十五万压过来，咱就缩在陕州看他的白幡？”

“谁说缩着？”杨广的手指落在沙盘上，点在陕州以西那条狭长的谷道上，“他东出，朕西进——迎上去打。崤函四十里，骑兵展不开，弓弩说了算。他哀兵势盛，朕不在野地里跟他拼人多；朕请他进沟。”

“进沟？”徐世积盯着那道峡谷，眼睛一点点亮起来，“沟深、路窄、山梁多——他要咬咱，就得先钻进这条沟。”

“对。”杨广道，“传令：五月初六，大军西进。秦琼前锋先行，中军随后，归义营殿后——队列拉开些，让他看清楚，朕‘主力空虚’，连迎战都迎得捉襟见肘。”

帐中诸将轰然应诺。只有沈落雁在散帐时低声补了一句：“陛下，队列拉开的破绽是真破绽——前锋要是真被咬了，会疼。”

“朕知道。”杨广望着沙盘上那道狭谷，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这一课，迟早要交学费。”

五月初二，唐军前锋遣使下战书。

使者骑士出身，白麻孝衣外罩着甲，倨傲得很，进帐不行全礼，双手呈上战书。战书辞气极盛，满篇檄文调子，先说杨广“弑父夺位，天人共弃”，再说唐军“吊民伐罪，为先帝复仇”，末了限十日之内献城出降——否则十五万铁蹄踏破陕州，鸡犬不留。

隋营诸将的怒气压了一帐。程咬金的手按上了斧柄，罗士信上前半步，眼刀子刮在使者脸上。使者梗着脖子，一副求仁得仁的模样。

杨广把战书从头到尾看完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提起朱笔，就在战书的末尾批了八个字，吹干，原样卷好，递回去：

“来了就好。锅已支上。”

使者愣住：“陛下……就这句？”

“就这句。”杨广顿了顿，又吩咐，“带他下去，吃饱了再让他走。回去告诉秦王——路上慢些走，十五万人的饭，不好吃。”

使者被带下去，伙里当真给他上了一案：豆粥熬得稠，麦饼冒着热气，还有一碟酱肉。他本想不吃，架不住一路风尘，到底还是动了筷。吃着吃着心里发毛——他跟着下书下过三回，哪一回见的不是刀斧环伺？偏这一回，隋营从上到下透着股说不出的松快，营里的兵磨刀霍霍，伙里的肉香顺着风飘，白幡压境的当口，人家在加餐。

这顿饭，比十句狠话都让他心里没底。

当天夜里，杨广巡营。

新附营的角落里，几个士卒围着火堆嘀咕，声音压得低，字字都是怕：“十五万啊……俺村全村加起来都没有一千五百人……”

话音没落，后脑勺挨了一巴掌。一个独臂老卒收回手，骂道：“十五万？陛下连李渊的丧钟都敢拿来当更鼓听，你慌什么？！”

小火堆边安静了一瞬，随即有人笑出声，紧张的那股劲儿散了一半。

杨广站在暗影里，没有进去，转身走了。

他又去了归义营。那边的火堆边安安静静，降卒出身的兵在磨刀的磨刀、补甲的补甲，没人提十五万。一个河东口音的老降卒见他来了，起身行礼，说了句：“陛下，俺们在雀鼠谷就死过一回了。多活的这些日子，都是赚的。”

杨广拍了拍他的肩，什么都没说。

往回走的路上，他心里透亮：怕是真怕——巴掌拍得散一时的嘀咕，拍不散人心里的山。这口气，得让他们自己在阵前去挣回来。快了。函谷道就在前面。

同一夜，唐军中军。

下书的使者把八个字原样复述了一遍，帐中唐将勃然大怒，骂声四起，都说隋主狂妄。

李世民抬手，止住了骂声。

他把那份战书要过来，就着烛火，把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铺开舆图，问长孙无忌的第一句话，不是隋军在哪——

“他的主力，真的都回调休整了？”

长孙无忌答：“塘报、探马、商路，三路都这么报。河东营盘空了大半，灶减了四成，错不了。”

李世民盯着地图上那片“空虚”的河东，手指在函谷道的位置，敲了三下。

“太干净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