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峙僵持到第七日，中军帐外的那盏灯，夜夜亮到五更。

诸将轮值守夜，谁都知道陛下臂伤未愈，谁也劝不动那盏灯。罗士信劝过一回，被一句话顶了回来：“朕的灯亮着，弟兄们睡得着。”

从此再没人劝。各营的兵夜里起夜，望见中军方向那点灯光，翻个身，接着睡。

灯下的营盘，也透着一股别处没有的安稳。巡夜的口令一日三换，哨兵的梆子一声不差；伤兵营里有人疼得哼哼，军医过去拍拍：“忍忍，陛下臂上那道口子比你深。”哼哼声就低了下去。

僵持第三日，有个新兵问带他的队正：“咱们被围了，咋一点都不慌呢？”

队正朝中军的灯光努了努嘴：“慌啥？天塌下来，先砸着那盏灯底下的人。他都没慌，轮得着你慌？”

这一夜三更，灯下。

杨广批完最后一份文书，搁笔，揉了揉眉心。就在这一瞬——识海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
不是人声，不是龙气，是某种更冷、更清的东西，自他穿越而来就沉在识海最深处，十几年一言不发。今夜，它头一回开口：

【观澜·深化：观阵。】

杨广怔在灯下，半晌没有动。

十几年了。自他在这具身体里睁开眼，这东西就沉在识海最深处，给过他观澜，给过他几样说不出名堂的本事，却从来没出过一个声——没有任务，没有奖惩，没有絮絮叨叨的聒噪，安静得他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。

今夜它头一回开口，只有四个字，冷冷清清，说完就没了，任他怎么追问，再不答半个字。

他索性不问。他早过了指望外物的年纪——这东西给的每一样，他都先问一句：凭什么，代价呢，什么时候收回去。观澜如此，龙气如此，如今这个观阵，想必也如此。

成因，他自己想得明白。自那夜同契之后，落雁说过一句“陛下的眼睛，不一样了”。这些日子他登高望营，眼里时常见到山川草木之间浮着一层说不清的“气”，他一直看不真切——今夜，那层窗户纸，捅破了。

随之而来的，是规则，也冷冷清清地浮现在识海里：观阵——读一阵之向背。一日一次。用后，目赤三日。

次日清晨，他登上谷中最高的一处坡顶，第一次正眼用它。

放眼望去，唐军连营四十里，旌旗如林。可在他眼里，头一回“看”见的不是人，不是旗，是阵的“气”——东段的营盘凝实，气沉在土里，一寸一寸扎得极深；中段的营盘发虚，气浮在面上，扎得不牢；左翼一大片，隐隐透着一层灰败，那气，正在散。

他盯着左翼看了很久，看不透那层灰败是什么——不是缺粮，不是减员，营盘还是那座营盘，人还是那些人，可气就是在散。

他又去看自家大营。隋营的气沉、稳、暖，各营之间气脉相连，连伤兵营上方都浮着一层活气。两下一对照，他心里那杆秤就有了准星：这东西看的不是兵多兵少，是一阵的向背兴衰——向背的底下，藏着眼睛看不见的虚实。

下坡的时候，日头正好，他却觉得两眼一阵一阵地发涩，看什么都蒙着层红。到傍晚，眼里血丝漫了上来。

他记下：唐军左翼，气在散。也记下：这东西，一日只能用一回，一回顶三日红眼。

第三日，他又登了一回坡。第四日，再登一回。

东段的气还是那么沉，中段还是那么浮。唯有左翼那片灰败，一日重过一日——头一日还只是隐隐一层，到第四日，那片营盘上的气已经薄得透光，散得收不住。他甚至能“看”见那片营里，活气在一口一口地往下减。

他还是看不透那是什么。可他心里隐隐有个影子，这个影子在洛阳的见识里有过出处——大军云集，夏令将至，人畜混杂，污水横流，这几个凑在一处，后头跟着的，多半是那个字。

从坡上下来，他召了沈落雁。

“左翼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
沈落雁看着他，一眼就看见那双血丝漫上来的眼睛。她心里一动，想问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观澜读人，读得出一阵一将的心；他如今看阵读势，看得见她看不见的东西。两人对视一眼，什么都没说破。

出帐之后，她对外只放了四个字：“陛下望气。”

军中很快传开：陛下能上高坡望气，望出唐营的兴衰。说得神乎其神，有鼻子有眼。有将领来问她真假，她既不认，也不否认，只回一句：“陛下让咱们看的，咱们看；不让看的，别问。”

用而不言——这条铁律，她替他守。她知道这双眼睛的分量：读人心的观澜，已经让陛下在棋盘上快了一步；如今再添观阵，棋盘对面的那个人，往后每一步都得先输半目。这等东西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，最好——全天下都当它是传说。

僵持的日子，过出了两种模样。

隋营这边，军律入夏加严：饮水必沸，营中不许见一口生水；病者立时隔离，单营单灶；茅厕远离水源，日覆石灰。各营伙房门口都钉着一块木牌，牌上八个字：生水不入，病卒即隔。

有从唐营降过来的兵，起初不解，私下嘀咕：“喝了一辈子河水，也没喝死过。”带他的队正也不多话，只指了指唐营方向：“那你数数，这几日从那边的尸堆里抬出来的，病死的多，还是砍死的多。”

降兵不吭声了。过两日，他自己喝水的瓦罐，也搁在了伙房的沸水锅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