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候从唐营方向抬回来的俘尸，十具里倒有三具是病死的——隋营的军医营却清闲得发慌，军医们闲极无聊，支起摊子给士卒剃头，剃一个头收一文钱，收了钱转手买酒，气得军法官直瞪眼：剃头匠也比他们忙。

沈落雁把俘尸的数目，和“左翼气散”四个字对在一起，心里有了答案的轮廓。

疫。

她十四岁开始替人算事，头一回碰上算不出来的对手时，就知道这世间有些东西比刀还快——疫就是其一。刀砍得完一座营，疫能放倒半支军。唐军十五万挤在狭谷两侧，人畜混居，污水横流，入了夏，这就是个火药桶，只等哪一日炸开。

她按下没说。不是不敢说，是不必说——陛下那双红着的眼睛，八成看得比她清楚。她只做她该做的：把防疫的军律又紧了一道，把隋营各营的隔离棚再加了两座，然后备下一份文书，压着，等该拿出来的那一日。

被围的军中，日子过得竟比没被围的还稳。

伤愈归队的老卒，把胳膊上的疤亮给新兵看：“看，唐军的刀就这深浅。扛过第一下，后头就是咱的。”炊事营把馍做出了花样，蒸馍、烙馍、菜馍，馍上还拿红曲点一个点，伙夫给它起名叫“太平馍”——吃了太平馍，打完太平仗。

杨广白日巡营，臂上的伤吊着，照样一处一处走到。走到哪座营，哪座营的兵就围上来，不为别的，就为看一眼陛下那截吊着的胳膊。看完了，该操练操练，该骂唐军骂唐军，心气一天比一天足。

走到伤兵营，他坐下不走，跟伤兵们扯闲篇，问家里几口人、分了几亩地、婆娘捎信没有。有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兵说着说着掉了泪——不是疼，是想家。杨广也不劝，等他哭完，拍拍他的肩：“想哭就哭，哭完了记着，家里那几亩地，等着你这双手回去种。一只手也种得。”

那兵后来逢人就说：“陛下说了，一只手也种得。”

有唐军的游骑在对岸骂阵，骂隋军是瓮中之鳖。隋营的兵回骂：“鳖你祖宗！俺们这叫请君入瓮——你们才是那个君，等死吧！”骂完两边都笑，笑完各回各营，明日接着骂。

夜里，杨广在灯下同伤兵下棋。

跟他对面坐着的，是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，棋瘾大，棋也臭。一局下到中盘，老卒忽然把棋盘一推：“不下了！陛下您让俺——这棋赢得没滋味！”

“谁让你了？”杨广拈着棋子，头也不抬，“朕的棋就这水平。你赢，是凭本事。来，复盘——刚才那步你要是走这儿，朕早输了。”

老卒将信将疑地坐下复盘，一复盘，发现陛下说的竟是真的——那步棋真有个杀着。他眉开眼笑地杀完了那盘，回营之后逢人就讲：陛下的棋，臭得很，俺赢过陛下一盘！

这话传遍各营，各营都笑。笑声里，被围的日子，一天一天，过出了滋味。

僵持到第十日，连谷里的麻雀都认得了营盘。夜里巡哨的兵换岗下来，路过中军，总要望一眼那盏灯。有一回张狗儿替陛下出来添灯油，被几个老兵围住，七嘴八舌地问：“陛下的胳膊好些没？”“还熬夜不？”“你跟陛下说，俺们营的壕又加深了两尺，唐军来了管叫他有来无回！”

张狗儿一一记下，回帐学给杨广听。杨广听完，搁下笔，望着帐外出了一会儿神。

“狗儿，”他忽然说，“你说这仗，朕要是输了，最对不住的是谁？”

张狗儿吓了一跳：“陛下怎么说起这个！”

“是这帮子人。”杨广的声音很低，“他们把命搁在朕的灯下，朕就得让这盏灯，一直亮到他们回家。”

同一夜，唐营。

李世民查营，整整查了三日。从营盘的方位查到壕沟的深浅，从马料的配比查到伤兵的安置，查到最后，他站在隋营方向的夜色里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他们把水烧开了才给兵喝。”他对身后的长孙无忌说，“厕远离水，病者隔离，尸不过夜——他把每个细节，都当仗打。”

夜风穿谷，隋营方向的灯火明明灭灭。

李世民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

“去，把殷开山将军的病报拿来，我要亲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