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路倒是没人堵——人家连埋伏都懒得给他设，就请他白跑一趟，烧一夜空车。撤出粮道十里，斥候来报，真正让刘弘基头皮发麻：东边四十里，隋军真正的粮队正滚滚东行，车轮声连夜不断——人家根本不走这一条道。

刘弘基立马在夜风里，半天没言语。副将凑过来问：“将军，追不追？”

“追？”他望着东边沉沉的夜色，牙关咬了又松，“人家的真道在哪个方向，咱们是跟着人家的鼻子才闻见的——追过去，就是跟着人家的算盘走。收兵。”

此后半个月，唐军又咬了三次。

第二次，段志玄带队咬断了新安段，烧了十一辆车，斩首数十，回营的路上还在琢磨哪里不对——天亮一核：隋军粮道当天照走，前后段接得严丝合缝，被咬断的那一节，次日一早就绕开了，连个坑都没剩。

第三次，唐军学乖了，不咬段，咬“接头”——两支粮队换手的空当扑进去，总算抢下三十石真粮。可回营的路上，押粮队撞上了等候多时的骁果，三十石没焐热，连人带马折了一半。带队的唐将回去请罪，李世民没怪他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他们怎么知道你们走哪条路回来？”那将答不上来。

第四次，唐军没敢再进粮道，只远远缀着看。看了一天，看明白了也看绝望了：人家的粮道上，运粮的、护粮的、修路的、放哨的，各走各的章程，咬哪一口都硌牙。

沈落雁把这套章法摆给诸将看时，只画了三条线：“他的粮道不走长线，走短段。百里一换手，人歇车不歇；每段各管各的账，各认各的戳——咬断一段，前后段照走，咬到接头，前后段都醒着。这不是一条道，是一串珠子，绳子断了，珠子不散。”

杨广补了一句：“这一手没有名目，朕老家那边叫——分段递运。其实土得很：别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，也别把篮子拴一根绳上。”

诸将哄堂大笑。粮道之苦是打仗的头一号苦，这一苦被陛下拆成了珠子串，仗就好打了一半。

程咬金笑完又挠头：“陛下，既然这法子这么好——李世民会不会学去？”

“他已经在学了。”杨广道，“可学法子容易，学法子背后的东西难：分段递运要的是每一段都有人把账担起来、把戳认下来——他的粮道上，押粮的是征来的民夫；朕的粮道上，押粮的是段把头那样的人。这不是图的差距，是人的差距。”

见识落到人头上，是独眼的段把头。

段把头五十出头，一只眼是早年替主子家运盐时瞎的，瞎了眼，人家就把他撵了。河东分段递运招募把头，他头一个应的——别人嫌一段一百里没出息，他说：“俺这只眼，看一百里正好，看一千里就花。”

第二次夜袭，戏粮的火一起，别人都撤，他第一个冲进火里——抢的是混在戏粮里的三车真粮。眉毛烧没了，一脸燎泡，他把三车粮推出火场，咧着嘴笑：“烧吧烧吧，烧完了陛下再发——俺家娃说了，俺押的不是粮，是前线弟兄的命。”

杨广巡粮道时听说了，去看他。老头只剩一只眼，眉毛光秃秃的，见驾要跪，被扶住了。

“疼不疼？”

“不疼！”段把头咧嘴，“就是没眉毛，夜里漏风。”

杨广大笑，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披上，回头吩咐：“传朕的令：段把头护粮有功，赏钱五十吊——另赏他一顶厚毡帽，挡风。”

老头披着那件披风，送到道口还在喊：“陛下！俺这段道，贼再来，俺还这么烧——戏粮俺多备三成！”

唐营那边的挫折，是从俘口嘴里拼出来的。

被骁果截下来的唐军押粮队里，有个队正交代：刘弘基将军回营复命那日，秦王听完粮道战报，沉默了很久很久，问了一句话——

“他的粮道，是谁教的？”

满帐无人能答。

俘口学完这句，隋营中军帐里，沈落雁低头整理舆图，面上没动，眼里有笑。杨广没说话，提笔给洛阳去了封信。

信是写给房玄龄的，随信附了分段递运的图册。半月后房玄龄回书，通篇客套，落在最后只有四个字：

“见所未见。”

五月末，粮道这条路上，唐军彻底咬不动了。

咬不动粮道，就得咬人。当夜，隋营暗桩八百里加急，报来一句话——

唐军的使者，进了单雄信旧部的营。

报上还附着一句细节：使者带的是双份礼，明面上是吊唁唐军阵亡将士的程仪，暗地里那份，夜里才取出来。

沈落雁把这条报递给杨广，指尖在“单雄信”三个字上停了一停：“陛下，粮道他咬不动，改咬人心了。这一口，比粮道毒。”

杨广把报文凑到烛上点了，看着它烧完。

“他挑单雄信的旧部下口，挑得很毒——瓦岗旧人，降过几茬，论起来，嫌疑最重。”他望着那点灰烬，“可他也错了一件事。”

“哪件？”

“他拿人心当粮道咬。”杨广道，“粮道断了能再接——人心，他咬错了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