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令传下去，攻到一半的夜袭队说收就收，各队交替掩护，掉头往外撤，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玄甲军的素养就在这儿：打得进去，也收得回来。

撤出前，他放了一把火——隋军囤积草料的两座料场，烧了。守料场的隋军拼死抵抗，终究人少，被玄甲骑一个冲锋碾开，火油罐泼上草垛，火舌蹿起三丈高。火光冲天，烧红了半边夜空。夜袭队就借着这片火光，全身而退，走得干干净净，连掉队的都互相拖着走。

天亮清点：两座料场化为灰烬，草料够全军二十天的嚼用没了；营盘被贯穿两座，士卒伤亡九百余，多为夜间自相践踏；夜袭队遗尸不足三百。

账面上，隋军损失不大。可全营上下都清楚——面子丢尽了。人家的主将亲自带队，穿营半座，烧了料场，天亮前还从容撤出。这不是偷袭，这是打脸。

军议上，杨广把这一夜也拆成了课。

“他这一夜，教科书一样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火，“岗哨摸得干净，穿插掐得准，见好就收，撤退不乱——都学着点。咱们输在两个字：睡熟了。”

他在沙盘上把夜袭的路线重新摆了一遍：“哨位换岗的空档是半炷香，他掐的就是这半炷香。栅栏外宽内紧，他就从宽处进。前营是辅兵新兵，他就先打前营。”木筹一路推到中军，“唯一没算准的在这儿——他以为灯一乱，咱们就溃了。”

“陛下，”徐世积道，“臣请整顿各营夜值，暗哨加倍，口令一夜三换。”

“准。”杨广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再加一条：各营起火处，预设第二料场，草料分储，不许再堆在一处。他烧得了一次，朕不给他烧第二次。”

“陛下，”秦琼沉声道，睡熟了。函谷道之后，全营都把弦绷在‘阵战’上，没人防他夜里来。”

“陛下，”秦琼沉声道，“料场一烧，草料缺口大了。二十天的嚼用……”

“补。”杨广道，“分段递运的珠子串，加串一段草料线。河东百姓家里的干草，照价收——加价三成，现钱。”

军议散了。诸将退出去的时候，脸色都不好看，但没有人慌——灯下一夜，全营都看见了，天塌下来，那个人在灯下坐着。

真正的麻烦，在一个时辰后砸了下来。

斥候八百里连珠飞报：昨夜隋营大乱之际，唐军主力倾巢而动，趁夜前移四十里——此刻，李世民的十五万大军，已经从东、南、北三面合拢，把隋军中军所在的狭谷，围了三面。

粮道，被掐断了。

中军帐里，诸将围着沙盘，三面围拢的标记一摆上去，帐里的空气都沉了三分。程咬金盯着看了半天，骂了一句：“好小子，烧了草料再掐粮道——这是连着下的。”

“本来就是一盘棋。”杨广站在沙盘前，神色反而松了下来，“夜袭是佯，料场是耗，合围是真。他要的不是昨夜那点战果——他要的是把咱们钉死在函谷道，钉到粮尽。”

“陛下，突围吧，趁他合围未稳。”张公瑾道。

“突围？”杨广摇头，“朕八万大军一退，河东就完了，刚归心的百姓怎么办？再说——”他指了指沙盘上北山的位置，“他围三面，独留西面。西面是什么？是黄河渡口。他这是给朕留了一条‘活路’——让朕学一回他当年的雀鼠谷。”

帐里没人笑。谁都知道那条活路意味着什么：渡过河去，函谷道以东全丢，倾国之战打成倾国而逃。

沈落雁站在沙盘前，看着那三面围拢的标记，指尖发凉：“陛下，夜袭是刀，料场是火——真正的杀招是这把：他要困死咱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