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议开在太极宫的两仪殿，沙盘是新搬进来的——陇山的地形，工部连夜堆的。

这几日长安城里的气氛，透着一股大战之后的松快。苍狼驻扎北苑，草原汉子们白日溜马，晚上跟长安的胡商砍价，汉话夹着突厥话，居然砍得有来有回；归义营的伤兵养在城南大营，炊烟一日三顿准时起。仗打赢了，城收下了，宫里宫外，人人脸上都松了三分。

只有两仪殿的沙盘上，还立着最后一面唐字旗。

陇右八百里加急摆明了态势：李世民率四万残军西走，屯于陇山。残军是疫后之师，伤的伤，病的病，辎重丢在函谷道大半，连战马都凑不齐一人一匹。陇山地狭，东口一堵，西口一封，这四万人就是装进匣子里的困兽。

“陛下！”罗士信第一个出列，“末将请率精骑一万，五日可抵陇山东口！”

“苍狼请令抄后。”阿史那·云的代表——苍狼副将，用生硬的汉话请战，“陇山的坡，我们的马认得。三日，封西口。”

程咬金在底下已经开始盘算：“这一仗打完，头功是骑兵的，俺斧头营押运粮草也行——总不能让俺在长安看城门吧？”

满堂战意，一触即发。连素来信稳的徐世积，这一回都站在战的一边：“陛下，兵势至此，顺水推舟。陇山一毕，西北再无战事——这是十年不遇的收官之机。”

沈落雁把沙盘上的最后一面小旗插定，直起身，给出推演的结论：“陛下，陇山东西两口一闭，粮尽之日，就是他溃散之时。十日之内，可全歼。”

诸将的目光齐刷刷聚到御座。这一仗，是收官的一仗——灭了李世民，唐室的最后一面军旗就倒了，关中陇右，传檄可定。

杨广坐在御座上，看了沙盘很久，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：

“这一仗，不打。”

满殿死一样的静。程咬金的嘴张着，半天合不上。

“朕问你们一件事。”杨广起身，走到沙盘前，“当年朕在河东，有位老儒，背着一箧书来投朕，贽见的时候，说了几句话——他说秦王在关中无恶政，说他年老了，看不透这世道，求朕一件事。”

他顿了顿，环视诸将：“他求朕，将来刀兵到的那一日，留李世民一条命。朕当时应了他四个字——朕记下了。”

“今日，朕还这句话。”

殿里静了片刻，炸了。程咬金第一个蹦起来：“陛下！那是妇人之仁！放虎归山，后患——”

“妇人之仁？”杨广看着他，“程知节，朕问你——潼关是怎么开的？”

程咬金噎了一下：“……人心开的。”

“长安是怎么开的？”

“……也是人心开的。”

“那朕今日放李世民，你说是妇人之仁。”杨广的声音沉下来，“朕看你是仗打赢了，把赢的道理忘了。朕这一路，哪一座城是刀砍下来的？刀砍下来的城，还得派兵守着；人心开出来的城，百姓替朕守。”

程咬金梗着脖子，半晌，一屁股坐回去：“……陛下说得对。可俺这心里，憋得慌。”

“憋得慌就对了。”杨广道，“朕也憋。可帝王这一行，憋得住，才坐得稳。”

他环视诸将：“朕放他，三层道理，你们听好。其一，杀李世民，关中陇右百万口，从此与朕结死仇——朕在河东关中收了一年的人心，一夜前功尽弃。其二，留着李世民，唐室最后那点心气就聚不到一处——他活着往西走，是个丧家的秦王；他死在陇山，就是面招魂的旗。朕要他的人心散场，不要他的尸首封神。”

“其三呢？”沈落雁轻声问。

杨广没有答这第三层。第三层在他登高远眺时已经看过了：陇山方向那股残军的气，灰败、低伏、没有战心——杀之无益，放之无伤。观阵所见，不宣于口。

“传令。”他直起身，“陇山东道，让开。遣使入陇山传朕的话——”

使者选的是唐廷旧臣里的温彦博——与李世民有旧，为人方正。杨广授他的话，只有几句：“你告诉他：朕不杀你。关中已无你立锥之地，往西去，好自为之。你的兵，愿留下的，朕收编，同隋军一体待遇；愿跟你走的，朕发三日口粮，放行。”

温彦博领命出殿时，回头看了御座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深深一揖。

放行的令，执行得一丝不苟。陇山东口，隋军两营拔寨后撤十里，官道让开；道口设粥棚、药棚、收编棚——愿留下的唐军，进收编棚登记，当场换隋军兵牌，同饷同粮；愿跟李世民走的，发三日口粮，药棚里给伤兵换药，然后放行。

头一日，收编棚前排了两千人的队。有个唐军伙夫，登记完领了兵牌，还捏着发下来的三日口粮发愣：“俺既留下了，这口粮……”

“口粮是给你路上吃的。”登记的军吏头也不抬，“你走，就吃它；你留，从今晚起吃营里的。兵牌揣好——往后你就是隋军，隋军不兴饿肚子。”

三日后，四万残军，留下了一万一。跟着李世民西去的，不足三万。

诸将退朝，脸色各异。程咬金一路骂骂咧咧，骂到宫门口被秦琼拽住：“你骂什么？陛下这一手，你没看明白？”

“明白个甚！到嘴的肉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