陇山事了，长安真正的硬仗才开场。
不是刀兵的硬仗，是图册的硬仗。
打仗打的是刀枪，治天下打的是数目。关中一州之地，多少丁口、多少田亩、多少隐匿、多少虚耗——这些数目躺在各县的旧档里，躺成了一笔谁也厘不清的糊涂账。户部的老郎官们翻旧档翻得直摇头：唐廷七年，关中的版籍就没好好修过，打仗抽丁、征粮派役，全凭各地豪强报数——豪强说多少，就是多少。
如今，这笔糊涂账有了对勘的本钱：李世民留下的那套关中户籍图册，从府库请了出来，摆上了两仪殿的长案。
“他要烧，一把火的事。”沈落雁翻着图册，“他没烧。这一册一册的丁口田亩，是他留给关中的，也是留给陛下的。”
“他留下的不是图册。”杨广道，“是关中的底。”
图册到手，新政开闸。
第一道令：按册均田。图册上的无主荒田、没官之田，按丁授给流民与无地农户，册上有名者三日内到户曹登记，田契当日发放。
咸阳道上有个流民老汉，姓白，带着一家五口在逃荒路上走了两年。到户曹登记那日，他捧着新发的田契，蹲在衙门口看了半个时辰，不识字，就看那方红印。书吏催他回去整地，他抬头问了一句：“官爷，这地……真是俺的了？官府不会秋后要回去吧？”
“契上有印，档里有名。”书吏道，“这地往后姓白。”
老汉揣着田契走出二里地，又折回来，把田契递给书吏：“官爷再替俺看一眼——印，是真的吧？”
第二道令：按册免赋。今年关中大忙已过，秋赋全免，来年减半——榜文贴出去，关中的老农把榜文从墙上小心揭下来，卷好，供在堂屋祖宗牌位旁边。第三道令：按册清理兵籍。唐廷抽的丁，名册在册，愿留军中的转隋军兵籍，愿归农的放归授田。
放归那几日，各县官道上的景象成了一景：一队一队卸了甲的关中汉子，背着隋军发的干粮袋，往家走。走到村口，多半先不敢进——当兵的被抽了丁，家里早当他们死了。有汉子在自家门外站到天黑，被出来倒水的老娘看见，老娘手里的水瓢当啷落地，一声“我的娃”，半个村子都惊动了。
这样的团圆，那半月里，关中各县天天都有。
图册一动，关中的水，浑了。
豪强们坐不住了。图册上有个明白账：渭南县一等豪族周氏，明面上的户册是一百二十户、田三千亩；图册对勘，他名下的隐户竟有四百有余、隐田万亩——佃户不入官册，租税全进私门，朝廷的赋，一分不沾。
类似的窟窿，关中各县都有。户部把对勘结果报上来，请旨：拿不拿？
“拿。”杨广道，“但不动刀。传朕的令：限期自首。自实者——隐户入册，田亩确权，免罪免罚，往年欠赋一笔勾销；瞒报者，图册对勘，按律问罪，田产没官。”
“陛下，”有臣子迟疑，“这么宽，他们肯自实么？”
“他们会算的。”杨广道，“自实，亏的是往年的欠赋；瞒报，赌的是满门的田产。朕的图册摆在这儿，这笔账，关中每个豪强自己都会算。”
果然，限期的头半个月，各县户曹门口冷冷清清——豪强们都在观望，也都在算计。周氏的祠堂里连着开了几夜族会，主战的一房说“朝廷未必敢动关中士族”，主自实的一房说“陛下的图册比咱们的底还清楚，瞒是瞒不住的”。吵到第五夜，老家主拍了板：“自实。这朝廷连李世民的命都肯放，可见不要咱们的命——他要的是册子干净。给他。”
第一个自实的是户小姓，薄有隐田，自实之后果然确权免罪，乡邻哗然。消息传开，第二旬，户曹门口开始排队。到限期最后一旬，队伍从县衙门口排到街尾——周氏的家主亲自来的，捧着自家真册，一进门就跪：“小民自实。”
户曹的书吏接过真册，与图册对勘，一条一条对得上。书吏抬头：“周翁这册，是真的。”
老家主伏地道：“不敢再假。陛下手里那本，比小民这本还细。”
一旁排队的小户们听得咋舌——连豪强藏的账都瞒不过朝廷的图册，往后这关中，是真换天了。
一月下来，关中自实隐户十余万，新增纳税田亩四十余万亩。不动一刀，不抓一人，制度自己长了腿。
户部的老郎官捧着汇总册子进宫复命，出宫时跟同僚感慨：“老夫理了四十年户口，头一回明白——从前咱们是求着百姓报数，如今是百姓求着入户。这中间差的，不是刑罚，是个‘信’字。”
见识这一笔，朝野都看懂了：刀能砍人，砍不出田册；陛下这套册子，比刀快。
荐举随图册而开。关中各县，凡核算图册、清理丁口有功的书吏，不问门第，破格荐举——这令一下，冲出来个不起眼的人物：万年县户曹的寒门书吏冯文度，核对本县图册时，从亩产与丁口的比值里揪出了三处隐匿，手法刁钻，把周氏那样的豪强底细摸得一清二楚。
荐举文书报到御前，杨广看完他的核算底稿，问了一句：“这手法，谁教的？”
“回陛下，”押班的户部郎官道，“洛阳实务科举的路子——当年洛阳开实务科，考的就是这种真本事。冯文度没赶上考，是照着实务科的题卷自学的。”
杨广提笔，在荐举文书上批了四个字：即日叙用。批完补了一句：“看见没有——当年洛阳那科，题卷都传到关中书吏的案头了。这条路，往后要修得更宽。”
冯文度叙用的消息传回万年县，户曹的书吏们炸了窝。这些年在衙门口熬资历的寒门小吏，头一回看见一条不问出身的道：把册子算明白，就能做官。当夜，户曹的值房里灯亮了一片——往日摸鱼的、混日子的，全把各县的图册翻出来重核。
有人酸溜溜：“一个书吏，一步登天。”
旁人顶回去：“你有本事，也把周氏的隐田揪出来。”
关中的事一日日顺起来，独孤宁的密报也从洛阳总枢飞到了御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