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报写得冷静：关中人心，初定而杂。杂在三层——旧唐官吏心里打鼓，白日当差，夜里串门，串门的次数越多，说明心里越没底；豪强自实后半信半疑，确了权的田契揣在怀里，睡觉都压着，怕的是朝廷翻脸不认；市井之间，谣言余烬未冷，“隋主借葬收魂”“大丧之日有血光”的鬼话，茶馆酒肆里还在传——传的人绘声绘色，听的人半信半疑。

她在密报里写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：大丧在即，长安城里看热闹的多，看风向的更多——这一场葬，葬的是李渊，验的是陛下。办得好，关中三层杂心一葬而空；办出差池，谣言立时借尸还魂。

密报末尾，她请赴长安坐镇：人心这一层，洛阳的手够不着了，得她亲自来。

杨广提笔，批了一个字：

“来。”

批复当夜发出。搁笔，他顺手又翻开那套户籍图册——这是他这些日子睡前必翻的东西，翻的不是田亩，是关中的人间。

图册记得细：某乡某里，户几，丁几，田几亩，桑几株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翻到兴平县某里，见册上注了一笔小字：“是里大姓尽室避兵，还者十之三，田芜。”再翻几页，又一笔：“是乡疫，户减十一。”

这些蝇头小字，是唐廷的册吏一笔一笔记下的。记册的人不会想到，这套册子会落到新朝皇帝的手里；更不会想到，新朝的皇帝会一页一页，看到深夜。

杨广看到“户减十一”那笔，搁册沉默了一会儿，吩咐张狗儿：“记下这个乡。开春，遣医官往疫后的乡里去，赠药，教净水的法子。”

翻到末页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图册末页的夹层里，有一张对折的小纸条。

他抽出来，展开。纸条上一行字，笔锋瘦硬，是李世民的手笔：

“关中丁口，尽在此册。善待之。”

杨广捏着纸条，在灯下坐了许久。

烧粮的人留下了图册，走的人留下了这句话。他想起陇山东口那条让开的道，想起温彦博带回的那句“他连我的命，都算进了他的人心里”——这一局棋下到这里，对手之间最后剩下的，竟是一层谁也没说破的托付。

他把纸条重新折好，收进了贴身的锦囊。

七日后，独孤宁的车驾进了长安城。

她的车驾进城，没有仪仗，没有旗号，青布小车两辆，随从不过十人——可长安城里该知道的人，当夜全知道了。茶馆里传闲话的，压低了嗓门；夜里串门的旧唐官吏，提前散了场；就连东西两市的地痞，都觉出空气里多了点什么，又说不上来。

分署的灯下，她摊开长安的舆图，把密报里那三层杂心，一层一层标在图上——哪座坊的旧吏最多，哪条街的谣言最密，哪些宅子夜里常有车马。标完，她搁笔，望着满图的墨迹，低声自语了一句：

“陛下把城打下来了。剩下这些看不见的东西——我来。”

她入城的头一夜，典署设在长安的分署，暗灯亮了一整夜——满城都没睡踏实的，是心里藏着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