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丧之期将近，长安的暗流，浮上了水面。
先是东西两市的茶馆里，谣言换了新版本。前几日还说的是“隋主借葬收魂”，这两日添了油：“出殡那日，朱雀大街上有血光——新朝要借大丧，把旧臣一网打尽。”说这话的人有个统一的做派：说话前先看门口，说完就走，不喝茶，不赊账。
接着是旧唐官吏的宅子。白日里家家闭门谢客，一到夜里，车马往来比白日还勤——车不挂灯，人不打伞，进门先问“后巷有人么”。典署的暗桩一条条报上来：有人在家里设了李渊的牌位，日日哭灵，哭声隔着墙都听得见；可吊客一散，中门一关，灵堂后头的密室里，密谈到四更。
最阴的一手，是赌日子的。有暗桩混进了一场密会，听见里头的人盘算：“出殡那日，朱雀大街百万口人——只要乱起来，踩也踩死几百。几百条人命往新朝头上一扣，关中的人心，就翻过来了。”
长安城里看风向的人，都在赌礼葬那日出事。
收网前夜，独孤宁进宫回了一趟话。杨广看完她递上的暗册，问了句：“几成把握？”
“十成。”她答，“网是他们自己织的，臣只是收。”
“那就收。”杨广把暗册还她，“收干净些——朕要关中从今往后，再没有藏在暗处的手。”
独孤宁到长安的第三夜，收网。
她到长安后做的头一件事，不是抓人——是放水。
典署的佐官不解：“夫人，线头都咬住了，这时候松手？”
“咬住的是线头。”独孤宁道，“我要的是线那头的手。”
典署盯了半年的十八条谣言线头，她下令全线松手：盯梢的撤了，关口的眼收了，连茶馆里那几条明桩都调去了丧仪筹备处帮闲，做出一副“隋廷忙着办丧，顾不上”的样子。线头们何等警觉，先试探——头两日只敢在茶馆多说两句浑话，没人管；又两日，敢夜里串一次门，还是没人管。到第五日，线头们认定网破了，胆子一日大过一日，串联的频率一日密过一日，密信从袖里传，请柬从后门递。
他们不知道，典署撤的是人，不是眼。每一条线头放胆串联的路线、时辰、接头人，都被记进了暗册——线头动，线就绷，线绷到尽头，总疙瘩自己露头了。
露头的是旧唐宗室远支，李孝常。这位按辈分是李渊族叔的老公爷，国丧期间深居简出，装得比谁都哀戚；可典署的暗册上，十八条线头，十四条的最后都通到他的府上。这些日子，他的府上夜夜高朋满座。
收网当夜，长安三处宅子同时拿人。
典署动手有章法：不打门，不喊衙，墙头一翻，院门自开——开门的都是府里早被买通的下人。李孝常府上的密谈正到要紧处：书房里十几个人，桌上摊着一份名单，长安旧唐官吏里“可联络者”四十七人，按“可用”“可胁”“可除”分了三栏；名单旁边，还有一份拟好的檄文底稿，抬头八个字：“讨逆复唐，恭迎秦王”。
差役进门的时候，李孝常正拍着桌子说“出殡那日，血光一起，关中必乱”。门开，灯火一晃，满座的人僵在原地。人赃并获，无可抵赖。
老公爷到底见过世面，瘫在椅上之前还撑着问了一句：“你们……你们不是顾着办丧么？”
带队的典署都头笑了：“办丧是陛下的事。拿你，是我们的事。”
处置，三日即下：为首李孝常，斩；胁从的名单，杨广只圈了三个主谋，其余四十四人，一个字——放。被蒙骗的几位老儒，非但不罪，还请进宫里喝茶。
斩李孝常那日，没有游街，没有示众，刑在狱中，葬给薄棺。杨广的批语写得分明：“罪在其谋，不在其姓。斩他一人，是国法；不及其族，是朕的章程。”
这道批语传出去，比斩首本身动静更大。那四十四名被放的旧吏，第二日联名上了一道谢罪表，表上的话是掏心窝子的：“臣等昨日为鱼肉，今日为陛下之民。往后长安城里再有嚼舌根的，臣等第一个撕他的嘴。”
关中的旧唐势力，经这一斩一放一茶，彻底散了架——散得心甘情愿。
喝茶那天，几位老儒战战兢兢进了宫，以为鸿门宴——进宫的路上，有个老儒把袖里的遗书都捏出了汗。
结果没有刀斧，没有诏狱。杨广亲自给他们斟茶：“你们哭李渊，朕不怪——忠臣哭故主，是读书人本分。你们被人当了枪使，朕也不怪——枪没错，错的是使枪的手。往后要哭，光明正大哭，朕给李渊修了庙，你们到庙里哭去。”
有个老儒捧着茶盏，手抖了半天，忽然离席跪下，老泪纵横：“陛下……老朽昨夜还在灵前骂过陛下。”
“骂朕什么？”
“骂陛下……猫哭耗子。”
“骂错了。”杨广扶他起来，“朕不装哭——朕祭他，敬他，不装哭。朕跟他斗了半辈子，装哭，是瞧不起他。”
老儒们出宫时，逢人就说一句话：“咱们以小人之心，度君子之腹了。”
谣言止于喝茶，比止于刀斧干净。那四十四颗悬着的心落了地，比四百道安民告示还稳当。
收网那几夜，独孤宁的典署分署，灯没灭过。
分署的差役都怕她熬。她看卷宗的样子吓人——几百份口供、名册、暗桩的记录，她一夜能过完，过完每一页上头都有她的小字批注：哪句是真话，哪句有水分，哪个人说话时眼睛往哪边瞟。佐官劝她歇，她头也不抬：“人心歇不得。我一歇，它们就长。”
网收完了，她没有得意。杨广那夜到分署看她，见她坐在满案的名册和密报中间，眼窝深陷，面前的茶凉透了也没动。她替天下人算人心，算了十几年，算到今天，算得自己只剩一副熬出来的骨架。
他挥手屏退了左右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