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替朕看了那么多人的心，”他忽然问，“你自己的呢？”

独孤宁端着茶盏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
她怔了很久。十几年了，人人怕她那双眼睛，人人夸她那杆秤——她算得出忠奸，称得出向背，长安百万口在她心里是一本摊开的账。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：你自己的心，在哪一页上。

她张了张口，想答，发现答不出。不是不会答，是不敢答。

她六岁家变，满门获罪。被推进死牢那天，她娘把她搂在怀里，最后教她的一句话是：“宁儿，往后的日子，谁都别信——心是这世上最要命的东西，交出去，就是命。”她在死牢里学会了看狱卒的脸色讨一口水，在市井里学会了看人的眼神躲一场祸，后来她凭这双眼睛一步步走到今天——算得出忠奸，称得出向背，长安百万口在她心里是一本摊开的账。

她把心裹在算计里，裹了三十年，裹得连自己都找不着了。

“陛下这一问，”她垂下眼，声音发涩，“臣……算不出来。”

“算不出来，就别算了。”杨广伸手，把她面前那盏凉茶挪开，换了盏热的，推到她手边，“朕的身边，不缺一个算账的人。朕缺的是——一个不用算账的人。”

她抬起头看他。灯下这个人的眼睛里，没有她见惯的那些东西——没有权衡，没有试探，没有她那杆秤需要称量的任何一样。她就那么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眼眶发烫。

“那臣，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不算了。”

三个字出口，三十年的壳，裂开一道缝。她伸手卸下头上的发簪，一头青丝散下来——簪子搁在案上，她也把别的东西，一并搁下了。搁下的是那本摊开的账，是那杆从不离手的秤，是“谁都别信”那四个字。

烛花爆了一声。她伏过去的时候，三十年来头一回，没有去计算这一伏的得失。

帐外，守夜的典署差役都退到了廊子尽头。那夜的更漏声里，分署的灯，是长安城里最暖的一盏。

五更天将明，廊下的差役听见里头传出一句话，是夫人的声音，跟往日大不一样——软软的，带着没睡醒的哑：“陛下，臣这一觉，睡了三十年。”

次日晨起，宫里宫外的人都说不出哪里变了，可都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
典署的差役感觉最直接。往日夫人批卷宗，批注锋利得能划破纸；这一日她批注照批，末了却在一份请功的折子上添了句：“连日辛苦，各役加饷半月。”佐官捧着折子看了三遍，跑去找同僚核对：“夫人……给咱们加饷？”

独孤宁随驾升殿，往他身侧一站，杨广忽然觉得，满城人心那些嗡嗡的杂音，静了——不是听不见了，是静了。归心同契，倍增之始。

殿上议的，正是大丧的仪程。礼部报一项，他准一项，准得干脆。散朝时他留下礼部尚书，只交代了一句：“朕亲祭的祭辞，不用你们拟，朕自己写。”

而大丧，只剩三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