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铣使团东归的船，还没过江陵，长安两仪殿的御前会议已经开了三场。

争的是一件事：下一场仗，打哪儿。

说起来，萧铣这个使团，在长安住了二十天，隋廷给的章程只有一条：随便看。看仓，看市，看军营的晨练，看关中册的誊抄房——使团要看什么，给看什么。典署的人暗中跟着，记的账却让人哭笑不得：使团上下，天天看，天天记，越看脸色越沉。正使回国前喝多了，跟陪宴的官员吐了句实话：“贵朝……不怕人看。这一条，我们皇上比不了。”

不怕你看——这是杨广定的调。可人家也不是白看的：使团里那个画师，把长安的心窝子，一笔一笔画进了随身的绢卷。

这就是后话了。

两京已定，关中已服，江南的财赋也随漕船一船一船进了仓——仗打完了么？没有。舆图上还剩三块硬骨头：江南萧铣，北疆颉利，西域方向远走的李世民。先啃哪一块，满朝文武分成了两派。

“打北疆！”程咬金头一个放炮，“颉利四十万控弦，秋高马肥，马邑边上天天晃悠——卧榻之侧趴着这么一头狼，陛下，先揍它！趁它秋膘没贴足，一仗把它打回阴山以北！”

北疆派的老将们跟着附和。他们是打了一辈子草原仗的人，见得最多的是秋后草原骑兵南下的烟尘——那烟尘一起来，边地的庄稼就保不住。

“打江南。”徐世积摇头，“颉利虽强，是癣疥之疾——草原人秋来春走，抢的是边，要不了命。萧铣据荆湘巴交广，带甲四十万，楼船千艘，这才叫心腹之患。江南的财赋一日不归，朝廷的漕运就一日不通。如今漕船过荆门，还要向萧铣交买路钱——诸位，咱们的米，要过人家的刀口。”

这一句把满殿说静了。买路钱三个字，戳的是新朝的体面。

两派争了两日，各有各的账。

杨广听着，没急着表态。

争到第三天，他让人把几样东西搬进了殿：典署刚送到的密报、江南道的塘报、还有一卷湿漉漉的画稿。

殿里的争吵声，一下子歇了。

“先看看这个。”他把画稿摊开。

满殿文武凑上来。画稿是速写的笔法，画得却极细——渭水的渡口桩距、长安城垣的箭楼、漕运河道的宽窄，一页一页，全是隋家的心窝子。

“萧铣使团里那个画师的手笔。”独孤宁的典署佐官回禀，“使团东归，船过渭水，夜里舱底漏水，捞上来这么一卷。咱们的人誊了一份，原样又给他塞回去了——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东西过了咱们的手。”

舱底漏水，漏得恰到好处——满船的行李都没湿，单单湿了这个画师的一卷。殿里有几个心思深的，彼此看了一眼，没言语。杨广也没问。独孤宁办事的章法，他从来只看结果。

殿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骂声。程咬金眼睛瞪圆：“好个画防的贼！陛下，这还有啥好议的？打！”

杨广抬手压了压，让佐官把话说完。佐官又补了一段：画稿的夹层里，还有画师自己的注记——哪处渡口“冬涸可涉”，哪段城垣“砖色新，近年补筑”，连漕船过闸的时辰都掐算过。

“这不是使团随员的闲情。”沈落雁看完注记，下了断语，“这是军用的堪舆——萧铣在给‘北上’做准备，或者在给‘挨打’做准备。二者必居其一。”

“看画稿，朕跟你们看的不一样。”杨广的手指在画稿上点着，“你们看，他画渡口桩距，画了三种水位的；画城垣，连雉堞的缺口都标了。画得越细，说明什么？”

沈落雁在旁接了一句：“说明他心里没底。遣使画防者，必是自感不足者——真要跟陛下硬碰的人，没工夫数咱们的砖缝。”

“对。”杨广直起身，“他怕朕。怕，就是朕的机会。”

他环视一圈，声音沉下来：“现在，朕说朕的决断——先南后北。三层道理。”

他伸出一根手指：“其一，颉利秋高马肥不假，可草原的规矩，秋来春走，入冬必缩。北疆这半年，是窗口期——真跟颉利开打，那是明年开春的事，急不得，也躲不掉。”

第二根手指：“其二，江南不能再拖。萧铣如今是什么光景？刚死了最能打的董景珍，诸将离心，兵符入库——这是他最虚的时候。诸位想想，一个靠杀自家大将来稳位子的皇帝，底下的将军们晚上睡得着么？给他三年缓过气，四十万带甲蹲在江南，那就是养在肚子里的瘤；趁现在去，他手下的兵，未必肯替他死。”

殿里有人点头。董景珍的事，塘报上写得明白：一门忠烈，死在自己人刀下，江南的军中至今议论纷纷。

第三根手指：“其三，账要这么算——收了江南，财赋入漕，水师归我，楼船千艘调过头来就是北疆的粮道。先南后北，不是挑软柿子捏，是先把刀磨快。”

满殿无声，接着一片附议。连程咬金都挠着头认了：“陛下这么一算……是这么个理。可北疆那边要是趁咱们南下——”

“北疆有人替朕看着。”杨广道，“马邑一线，朕自有布置。”

他没说破的是：马邑北边的草原上，有一支姓阿史那的狼，已经回了家。这层布置不进廷议——不是信不过满朝文武，是有些事情，知道的人越少，办得越稳。

廷议定了，挂帅之议又起。

秦琼头一个出列：“陛下，臣请挂帅。三月之内，提萧铣的头来见。”

罗士信跟着出列，话更冲：“臣只要五万兵。顺汉水下去，一战可定。”

尉迟恭最后一个出列，他不说兵，说的是自己：“臣是降将，江南的仗，让臣去打——打下来，也算臣给新朝纳的投名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