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都是能打的，三个说的也都是实在话。杨广却摆手。

“这一仗，朕自己去。”

群臣愕然。徐世积谏道：“陛下，江南蕞尔，何烦御驾——”

“正因为是江南，朕才必须去。”杨广环视群臣，“你们记住朕这句话：江南这一局，不是打下来的，是收下来的。”

他在殿上走了两步，接着说：“潼关是怎么开的？长安是怎么开的？诸位都在场，都看见了——不是打进去的，是里头的人自己开的。江南四十万带甲，朕要是派一员大将去，打三年，死十万人，收回来一堆断壁残垣，那叫赢么？那叫惨胜。”

“朕去，就不一样了。朕的免赋榜文走到哪儿，人心就归到哪儿；朕的规矩立到哪儿，哪儿就不再反。打仗的差事，你们谁都替得了朕；’收’这个差事，非得朕亲自去——收地先收心，收心这事，主帅替不了皇帝。”

殿上静了片刻，尉迟恭头一个退了回去。他想起潼关那三夜——陛下说得对，那一仗，换了他尉迟恭去，打一万年也打不开那道关门。

长安的留守章程，当殿议定：皇后萧美娘监国，总揽朝政；独孤宁典署坐镇，内外缉查；旧唐降臣的安置章程再钉一道——建成的府邸加派的不是看守，是典吏，按月送去朝廷的邸报，“让他们天天看着，这个朝廷是怎么过日子的”。

章程议罢，有人问起京营的防务。杨广只回了八个字：“关中新定，人心即防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朕走之后，京里的规矩只有一条——朕在的时候怎么办，就怎么办。不许加摊派，不许乱抓人，谁借朕南征的名头生事，回来朕第一个收拾他。”

散朝后，萧美娘到两仪殿送他。她监国不是头一回了，洛阳那年就监过，章程都是熟的。她只问了一句：“这一去，几时回？”

“收了江南就回。”杨广道，“快则半年。”

“臣妾不问战事。”她把一件东西塞进他袖里——又是一只药囊，避疫的方子她新改的，添了江南的湿气一味。“臣妾只交代一句：江南潮热，不比河东。陛下夜里批文书，炭盆别离脚太近——燥。”

杨广捏着药囊，看她转身回宫的背影。这个女人替他守过洛阳的灯，如今要替他守长安的灯了。

他低头，把药囊系进贴身的锦囊——锦囊里有一张字条，关中的；一枚狼牙，草原的；如今又多了一只药囊，长安的。他这一身的牵挂，一半在宫里，一半在天下。

散朝，百官退。杨广独自留在舆图前。

沈落雁收拾着案上的塘报，听他忽然开口：“李渊给朕留了一套关中册。朕拿它收了关中。”

她停手看他。

“这一场南征，”杨广望着舆图上那片青绿的山川，“朕要给天下立一套新规矩——自此以后，收地，先收心。”

次日，南征的军令颁下。通济渠的漕船一夜之间挂满了黄旗，沿河的州县照着军令备料、备船、备夫。长安的百姓挤在榜文前看，看的是另一件事：大军南下，关中免赋不追征——皇帝临走，把这一条也钉进了榜文。

头一道令，不是调兵，不是调粮——是调人：洛阳将作监，七十三岁的老匠人贺若敦，着即刻进京，携其家藏之图。

满朝都愣了：打江南，先调一个修宫门的老匠人？兵部有官员私下嘀咕，这老匠人怕是连刀都提不动了。

杨广不解释。他只跟身边的沈落雁说了一句：“江南四十万带甲、楼船千艘——破它的东西，在洛阳的库房里，睡了二十年了。”